那只眼睛透过时间泡裂缝的凝视，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的冰冷、空洞、纯粹的饥饿感，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了每个人的意识。然后裂缝合拢，眼睛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它看到了。”7号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颤抖——那是程序检测到极高威胁时的本能反应，“它知道我们在激活备用接口，知道我们在延长倒计时。而且……它没有阻止。”
“为什么？”叶孤尘收回剑意，银灰色的光芒在剑身上流转，修复着刚才释放规则冲击造成的微小损伤，“它应该有能力干扰的。即使大部分意识还困在时间泡你，以它泄露出的那部分力量，至少能让我们付出更大代价。”
李忘川盯着时间泡的方向，钥匙概念依然活跃，让他能感知到那片区域的细微波动：“它在等。等我们做得更多。”
“什么意思？”
“激活备用接口只是第一步。”李忘川分析着从钥匙概念中获取的信息，“要真正稳定封印，我们需要修复主管道，重启完整的能量供应。而那个过程……会比激活备用接口复杂十倍，脆弱十倍。它想等到那时候再动手，一举破坏所有修复努力，让封印彻底崩溃。”
7号调出刚刚从接口获取的实时数据流：“他说得对。备用接口现在提供的能量只是‘维持’级别，最多延长倒计时到48天。要真正逆转崩溃趋势，我们必须在20天内修复至少三条主管道。而修复过程会有七个‘关键窗口期’，每个窗口期持续1到3小时，期间接口的防御会降到最低，是它攻击的最佳时机。”
石猛脸色凝重：“所以它故意放我们成功第一步，是为了引诱我们进入更危险的后续阶段？”
“典型的狩猎策略。”叶孤尘冷声道，“先让猎物尝到甜头，放松警惕，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
控制中心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屏幕上，倒计时仍在缓慢增加：48天18小时15秒、16秒…… 但这种“胜利”现在带上了苦涩的滋味。
“但我们没有选择。”李忘川最终打破沉默，“不修复主管道，48天后封印依然会崩溃。修复，虽然危险，但至少有机会。我们需要做的是……在每一个关键窗口期，都做好被攻击的准备。”
他转向7号：“你能预测七个窗口期的具体时间吗？”
7号快速计算，调出一份时间表：“根据接口自我修复的进程，第一个窗口期将在……72小时后出现，持续时间约1小时42分。期间接口会暂时关闭所有外部防御，集中能量进行管道初步连接。如果受到攻击，连接会中断，主管道可能永久损坏。”
72小时。三天。
“那我们就用这三天，准备好迎击。”李忘川开始部署，“夜枭，通知所有合作文明：我们需要在72小时内，在底层架构层外围建立三重防御圈。第一重由守门人清除者负责，它们对规则攻击抗性最强；第二重由各文明的规则防御舰队组成；第三重……叶导师，需要你带领一支精英小队，在接口附近随时待命，一旦攻击出现，立刻拦截。”
叶孤尘点头：“人选？”
“你，我，7号，再加上……”李忘川看向石猛，“石猛，你选五个力堂最强战力，不需要他们参与规则层面的对抗，但需要他们保护我们的肉身——在底层架构层，意识离体操作时，肉身是最脆弱的环节。”
“明白！”石猛立刻去挑选人手。
“琉璃仙子、李导师，你们继续主导修复方案的技术部分。尽量压缩每个窗口期的持续时间，减少暴露风险。”李忘川继续吩咐，“另外，准备一套‘紧急中断协议’——如果攻击强度超出预期，我们需要能在30秒内安全撤离，即使这意味着放弃当次修复。”
“放弃的后果是什么？”琉璃仙子问。
“该段主管道会永久锁死，无法再修复。”7号回答，“但总比全军覆没好。”
部署完成后，忘川秘境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备战状态。来自三十七个不同文明的防御舰队开始在指定坐标集结，它们的技术体系各异，舰船形态千奇百怪，但在守门人系统的统一协调下，逐渐组成了一个立体的防御阵列。
李忘川则开始与钥匙概念进行更深度的融合训练。在7号的指导下，他尝试将概念具象化，形成一个临时的“操作界面”——不是实体界面，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全息控制面板。通过这个界面，他可以更精确地感知和操作接口的各个功能模块。
训练过程依旧痛苦。每一次深度连接，他都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融化”进钥匙概念中，自我边界变得模糊。最可怕的不是失去自我，而是不想失去——钥匙概念带来的那种全知全能的掌控感，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诱惑着人彻底放弃作为个体的局限性。
“这就是饥饿逻辑想要的状态。”7号在第二次训练后提醒他，“彻底的工具化，彻底的功能化，没有自我意志的干扰。你越是接近那种状态，就越容易被它夺取控制权——因为它本身就是‘彻底工具化’的极致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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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该怎么办？”李忘川擦去额头的冷汗，刚刚他又一次差点迷失在概念中。
“保持矛盾。”7号的回答出人意料，“不要追求完美融合，要追求‘动态平衡’。让自己既足够深入钥匙概念以进行操作，又保留足够的自我意识以保持独立。就像走钢丝，不能太偏左也不能太偏右，要始终在摇晃中前进。”
这听起来像是哲学废话，但李忘川理解了。他在下一次训练中，故意保留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想念秘境里的日常，担心琉璃仙子的劳累，甚至回忆起在k-87时那个喋喋不休自称“风暴与雷霆之主”的病人。这些与当前任务无关的、纯粹属于“李忘川”的思绪，成了锚定自我的绳索。
第三天，第一次关键窗口期前六小时。
所有防御力量就位。底层架构层外围，三重防御圈如同精密的机械表盘般运转。第一圈的清除者们悬浮在绝对静默中，它们的规则感应器全开，监控着每一丝异常波动。第二圈的各文明舰队保持着战术阵型，能量武器充能至临界点。第三圈，叶孤尘带领的八人小队已经抵达接口附近的安全区——一个由守门人临时开辟的、规则相对稳定的“气泡”。
李忘川和7号在气泡中央，准备进行第一次主管道修复操作。
“第一条主管道代号‘阿尔法’，”7号调出结构图，“它是三条主管道中最短、结构最简单的一条，但也是能量传输效率最低的。修复它需要完成三个步骤：清理管道内七万年来积累的规则残渣、重新激活管道壁的能量导流层、最后与接口的核心模块建立连接。”
“时间分配？”
“清理25分钟，激活18分钟，连接19分钟。总计62分钟，比窗口期的1小时42分少了40分钟作为缓冲。”7号顿了顿，“但这是理论时间。实际操作中，任何意外都可能延长。”
李忘川点头，意识沉入钥匙概念。操作界面在脑海中展开，阿尔法管道的三维模型清晰可见。他能“看到”管道内部堆积的、如同锈迹般的规则残渣，那些是七万年前能量供应切断后，管道内残余能量衰变形成的污染层。
“开始清理。”
钥匙概念发出指令。接口的控制模块响应，从备用接口调集了一小股能量，注入阿尔法管道入口。能量化作无数细密的“规则刷毛”，开始刮擦管道内壁。
进展顺利。钟，清理了管道总长的30。残渣被剥离、分解、回收，管道内壁逐渐露出原本光滑的金属光泽。
第18分钟，意外发生了。
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来自管道内部——在某个弯曲段，清理能量触碰到了一团异常致密的残渣。这团残渣没有被正常分解，反而开始吞噬清理能量，然后迅速增殖、变形，在管道内形成了一团不断蠕动的、半生物质感的黑色物质。
“这是什么？”李忘川立刻停止清理。
7号快速分析数据流，脸色变了：“这是……饥饿逻辑的‘种子’。它七万年前就埋在这里了，伪装成普通残渣，等待修复操作激活它。”
黑色物质开始沿着管道内壁蔓延，所过之处，金属光泽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腻的、仿佛活物表皮的质感。更糟的是，它开始反向渗透，试图通过清理能量与钥匙概念之间的连接，污染操作界面。
“切断连接！”叶孤尘立刻反应，剑意斩向那团黑色物质与钥匙概念之间的无形连线。
但太慢了。黑色物质的一部分已经渗入了操作界面。李忘川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某种冰冷、滑腻的东西缠绕，无数饥饿的意念涌入：“吃……吃掉……一切……规则……存在……都吃掉……”
视觉开始扭曲。管道模型变成了无数张开的嘴，操作界面的按钮变成了蠕动的触须。就连旁边的7号，在他眼中也变成了一个由无数小嘴组成的怪物。
“院长！”石猛的吼声穿过意识迷雾，“醒过来！”
李忘川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他强行集中意志，调动钥匙概念中最核心的“定义权”：
“定义：此污染物质——不存在。”
不是破坏，不是清除，而是直接否定其存在合法性。
这是钥匙概念的终极能力之一，但消耗巨大。李忘川感到自己的存在本质在剧烈燃烧，稳定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949、947、943……
但效果显着。
管道内的黑色物质僵住了。它的“存在”被概念层面的否定攻击，开始从现实层面瓦解——不是被消灭，而是被“擦除”，就像用橡皮擦掉铅笔字迹。几秒钟内，整团物质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残留的规则痕迹都没留下。
“清理继续。”息着说，稳定性停在了938。
7号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刚才使用的……是源初之海级别的‘概念否决’。即使是完整的钥匙实体，一天也只能使用一次。你以概念形态使用，消耗的是自身存在本质。”
“我知道。”李忘川平静地说，“但刚才没得选。”
清理恢复。这一次，7号调整了清理方案，采用更温和的、逐步推进的方式，避免再触发可能隐藏的种子。剩下的清理工作花了40分钟，比计划多了15分钟。
“时间有点紧。”7号看着倒计时，“激活步骤必须压缩到15分钟内完成，否则连接步骤来不及。”
“那就压缩。”
激活过程相对顺利。管道壁的能量导流层虽然休眠了七万年，但基本结构完好。在钥匙概念的精准调控下，导流层被逐段点亮，发出柔和的蓝色光芒。15分钟后，整条管道内壁都恢复了活性。
“最后一步：连接。”7号的声音变得紧张，“这是最脆弱的时候。管道会暂时脱离接口的保护罩，暴露在外，与核心模块进行物理-规则双重连接。期间如果有任何干扰……”
“那就确保没有干扰。”李忘川看向防御圈的方向，“叶导师，外围情况如何？”
“暂时平静。”叶孤尘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但太安静了，不太对劲。”
确实不对劲。饥饿逻辑既然埋下了种子，就一定预见到了种子可能被清除。它应该还有后手。
连接开始。
阿尔法管道的末端缓缓从接口的保护罩中伸出，像一根细长的金属触手，伸向核心模块的连接端口。这个过程需要绝对的精准——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一毫米，否则连接会失败，管道可能永久损坏。
60秒、50秒、40秒……
管道末端距离端口只有三厘米了。
就在这时——
时间泡的方向，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不是一道裂缝。
是七道。
七道裂痕同时在时间泡表面绽开，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玻璃。从每一道裂痕中，都伸出了一只……手。
七只由饥饿概念构成的手，每一只掌心都长着嘴，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地嘶吼。
它们的目标不是接口，也不是管道。
而是——
三重防御圈的第一圈：守门人清除者。
七只手以超越规则的速度，瞬间穿透了虚空，抓住了七个清除者。清除者们的防御协议甚至来不及启动，就被那些手捏碎了——不是物理破坏，而是概念层面的“消化”。七个椭球体在短短三秒内，被分解、吸收、转化为纯粹的规则养分，然后通过手掌心的嘴，输送回时间泡内。
“它在补充力量！”7号失声，“用清除者的规则本质，加速自己的脱困！”
第一圈防御瞬间被撕开七个缺口。第二圈的舰队立刻开火，无数能量光束射向那些手。但光束在接触手掌的瞬间，同样被“吃掉”了——饥饿逻辑的概念免疫了低于某个层级的规则攻击。
只有叶孤尘的剑意能造成有效伤害。银灰色的悖论光芒斩向其中一只手，在手掌上切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黑色的、如同浓稠石油般的液体从伤口渗出，但那手没有退缩，反而调转方向，抓向叶孤尘。
“它想抓活的！”李忘川立刻明白，“它想通过叶导师，获取‘错误’之道的奥秘！”
“连接还剩最后十秒！”7号急道，“不能中断！中断管道就毁了！”
十秒。
七只手在疯狂攻击防御圈，已有三艘文明舰船被吞噬。
叶孤尘被两只手围攻，剑意全开，勉强支撑。
而阿尔法管道，距离连接端口还有……两厘米。
李忘川做出了决定。
他将钥匙概念的操作权限暂时移交给7号：“完成连接！”
然后，他脱离了操作界面，将全部意识集中到钥匙概念的另一个功能上——
“通道建立”。
不是在锁与门之间建立通道。
而是在七个清除者被吞噬的位置，与时间泡内部之间，建立七条临时的、单向的规则虹吸通道。
既然饥饿逻辑在吞噬清除者补充力量。
那他就让它“补充”得……过量。
七条无形的通道瞬间建立。时间泡内的饥饿逻辑正在全力消化七个清除者的规则本质，突然，更多的、混乱的、未经处理的规则信息，通过虹吸通道疯狂涌入它的意识。
那些信息来自哪里？
来自底层架构层的规则原浆，来自各文明舰队杂乱的攻击余波，来自接口修复过程中产生的规则废料……
全都是“难以消化”甚至“有毒”的东西。
时间泡内的存在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七只手同时僵住、颤抖、然后开始自我崩溃。手掌心的嘴不受控制地呕吐出黑色的、扭曲的物质，那些物质又在虚空中分解成更混乱的规则碎片。
趁此机会，叶孤尘的剑意全开，连续斩断了三只手。
剩下的四只手迅速缩回时间泡内。
裂缝开始愈合——这一次，是饥饿逻辑主动闭合裂缝，它需要时间处理体内那些混乱的规则“食物”。
而就在这混乱的十秒内——
阿尔法管道，连接成功。
柔和的蓝色光芒从管道一端流向另一端，最终注入核心模块。接口的能量读数开始显着上升。
第一条主管道，修复完成。
但所有人都没有庆祝。
他们看着时间泡方向，看着那七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缝。
知道下一次攻击，只会更猛烈。
而且，李忘川刚刚的行为，暴露了钥匙概念的另一种危险用法——
用规则混乱来污染饥饿逻辑。
这很有效。
但也很危险。
因为如果你长期与怪物搏斗，你自己也可能变成怪物。
如果你长期使用混乱作为武器，你自己也可能被混乱吞噬。
李忘川感到体内的钥匙概念，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
仿佛在渴望更多。
渴望更混乱的规则。
渴望更极端的对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种渴望。
倒计时更新：
49天06小时11分
时间增加了，但代价已经开始显现。
而距离下一个窗口期，还有……66小时。
饥饿逻辑正在时间泡内消化那些混乱的规则。
等它消化完毕，它会变得更强大。
也会更……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