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人苏醒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忘川学院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但李忘川没有让恐慌蔓延。在紧急会议结束后的十二小时内,一套完整的新策略已经被制定并开始执行。
他的第一道命令是:全面开放。
“既然它在看着,那就让它看个清楚。”李忘川在晨会上对全体核心成员说,“从今天起,忘川秘境取消70的隐匿措施。所有规则研究数据——除了核心加密部分——向所有盟友公开。新规则转化示范区的位置、规模、进展,全部透明化。”
“院长,这太冒险了!”一位新晋的器殿导师忍不住反对,“如果巡天司保守派拿到这些数据——”
“他们早晚会拿到。”李忘川平静地打断,“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刺探,不如我们大大方方地展示。记住,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巡天司,而是那个无法沟通、只按逻辑行事的‘守门人’。我们要让它看到的是事实,而不是经过筛选的信息。”
他调出一幅全新的星图,上面标注着七个刚刚选定的星域。
“这七个星域,是我们接下来三个月要建立的‘新规则示范区’。每个星域至少包含三个文明世界,规则背景各不相同:有的偏向物质稳定,有的偏向能量活跃,有的甚至残留着强烈的‘盛宴’污染。”
他看向叶孤尘:“叶导师,你负责第一、第三星域。这两个区域的规则冲突最严重,需要你的剑意来‘切开’那些已经固化的旧规则结构。但记住——不是摧毁,而是‘松土’,为新规则的植入创造条件。”
叶孤尘点头:“明白。”
“琉璃导师,你负责第二、第四星域。那里的生命基础较好,但文明普遍陷入发展停滞。你需要引导他们理解‘创造’的驱动力,帮助他们在新规则框架下找到新的发展方向。”
琉璃仙子郑重应下。
“李导师,你坐镇第五星域。那里曾经是某个硅基文明的实验区,规则结构异常复杂,但蕴含着大量可供研究的‘规则样本’。我们需要在那里建立一个‘规则演化观测站’,收集新规则在不同环境下的适应数据。”
李道一捋须思索:“硅基文明的规则遗产……有意思。我可能需要‘共鸣之网’的帮助。”
“已经联系过了,它同意派出一个分身协助你。”李忘川继续道,“石猛,你负责第六星域。那里的世界大多刚经历过‘盛宴’的洗劫,文明崩溃,幸存者处于绝望边缘。你的任务是保护他们,建立安全的庇护所,同时……让他们亲眼看到新规则如何修复被破坏的世界。”
石猛握紧拳头:“交给我!我会让那些幸存者重新看到希望!”
“第七星域,由我亲自负责。”李忘川看向星图上最边缘、也最特殊的那片区域,“那里是‘虚空寂静带’与‘规则活跃区’的交界处,规则背景极其不稳定。而且,根据夜枭的情报,那里可能隐藏着一处‘旧纪元回响’的聚集点。”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院长,那太危险了!”琉璃仙子再次反对,“守门人已经在盯着您,您再去接触旧纪元回响——”
“正因为它盯着我,我才必须去。”李忘川的语气不容置疑,“守门人的判定逻辑中,最警惕的就是‘观察员权限’与‘新规则’的结合。如果我能证明,即使在旧纪元回响这种极端环境下,这种结合依然能带来稳定,那么它的威胁评估就可能改变。”
他顿了顿:“而且,旧纪元回响中可能保留着关于‘钥匙’的线索。7号的最后警告里提到,‘钥匙在最显眼之处’。什么比旧纪元本身的存在更‘显眼’?”
无人能反驳这个逻辑。
“夜枭队长,”李忘川看向一直沉默的机械生命,“你的‘暗部’需要全程监控所有示范区的建设过程,尤其是守门人可能出现的任何干预迹象。如果它再次展现‘概念级抹除’能力,立刻记录详细数据——我们需要知道它的干预范围、强度阈值和反应时间。”
夜枭的电子眼红光稳定:“已经部署了三层监控网络。另外,索菲娅女士传来新消息:巡天司保守派正在推动一项议案,要求将忘川学院的所有示范区列为‘高威胁目标’,并授权采取‘预防性措施’。”
“预防性措施?”石猛冷哼,“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动手吗!”
“但开明派和部分中间派坚决反对。”夜枭继续道,“索菲娅女士正在努力拖延议案的投票时间。她建议我们,如果在三个月内,所有示范区都能展现‘显着的积极效果’,那么议案通过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三个月……”李忘川看着星图,“够了。散会,各就各位。”
众人领命而去。
李忘川独自留在会议室,再次调出第七星域的详细资料。
那是一片被遗忘的星域,官方名称是“er-774边界区”,但探险者们更愿意称它为“回响墓园”。据记载,至少有十七个不同时期的文明在那里留下了痕迹,但它们都消失了——不是被“盛宴”吞噬,而是在达到某个发展高度后,突然“自我瓦解”,化为纯粹规则的回响。
巡天司的研究报告认为,那些文明的消失与“规则过载”有关:当文明对规则的理解和应用达到某个临界点时,规则结构会自发地“递归折叠”,将整个文明的存在压缩为一个“规则奇点”,然后消散在虚空中。
而“旧纪元回响”,就是那些奇点消散后留下的“记忆残渣”。
“规则过载……递归折叠……”李忘川低声重复着这些术语。
这让他想起在gy-7713星系核心遭遇的那个“自我调节机制”。两者似乎有某种相似之处——都是规则层面的自我保护机制,防止“异常”或“过载”威胁整体的稳定。
如果守门人是整个诸天万界的“终极保险”,那么这些区域性的“调节机制”可能就是它的……“分布式传感器”或“前置处理器”。
“所以,我这次要面对的,可能不止是简单的‘旧纪元回响’。”李忘川自语道,“而是守门人监控网络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警惕,但也更加坚定。
如果能在一个“传感器节点”上证明新规则的安全性,那么说服整个监控网络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起。
是叶孤尘。
“院长,第一星域的初步侦察已经完成。”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规则冲突比预期更严重。这里曾经是两个‘食客’领地的交界处,残留的‘饥饿’规则已经形成了类似‘规则矿脉’的结构,互相吞噬、纠缠,形成了一片直径超过三光年的‘规则乱流区’。”
“能处理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叶孤尘道,“我的剑意可以‘切断’那些纠缠的规则链,但如果切得太快,可能引发链式崩溃。我计划用‘渐进式剥离’——每天清理千分之一区域,预计九十天完成初步净化。”
“按计划执行。”李忘川道,“注意安全。那里的规则结构可能隐藏着意外。”
“明白。”
通讯刚结束,琉璃仙子的报告也到了。
“院长,第二星域的情况……很特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这里的文明没有陷入停滞,反而发展得异常‘繁荣’。但他们的繁荣建立在一种……‘透支性创造’的基础上。”
她传输过来一段影像:一个美丽的翡翠色行星上,城市如同水晶般璀璨,空中飞舞着各种精巧的构装体,大地上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开花、结果、枯萎、再生,整个世界的运转速度快得令人目眩。
“他们掌握了某种加速时间流速的技术。”琉璃仙子解释道,“一天之内就能完成一年的文明进程。但这种加速需要消耗巨量的规则能量,他们正在疯狂开采行星核心的规则矿藏。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年,这个行星的规则结构就会彻底枯竭、崩塌。”
“典型的‘不可持续繁荣’。”李忘川皱眉,“你打算怎么引导?”
“我准备先接触他们的最高议会,展示新规则下的‘可持续创造’模式。”琉璃仙子道,“如果他们愿意接受,我们可以帮助他们建立更健康的规则循环体系。但如果他们拒绝……”
她顿了顿:“根据新规则的‘非强制原则’,我们只能撤离,看着他们走向自我毁灭。”
“那就尽力而为。”李忘川道,“记住,我们的使命是提供选择,不是强制执行。”
接下来几天,各个示范区的进展报告陆续传来。
叶孤尘的“渐进式剥离”进行顺利,第一星域的规则乱流开始出现减弱的迹象。琉璃仙子成功接触了第二星域的文明议会,对方虽然傲慢,但对“可持续性”的概念表现出了兴趣。李道一在第五星域发现了大量硅基文明的规则遗产,其中一些样本的结构与《律典》中的记载惊人相似。
石猛的第六星域则遇到了一些麻烦——那些幸存者对任何外来者都抱有极深的敌意,几次接触都以冲突告终。但石猛没有放弃,他带领力堂弟子在不干扰幸存者的情况下,开始修复被破坏的生态环境,用行动而非言语证明善意。
而李忘川自己,在第七星域“回响墓园”的边缘,建立了临时基地。
这里的规则环境确实诡异。空间本身仿佛有“记忆”,时常会突然重现某个文明消失前的片段:辉煌的城市、奇异的生物、复杂的仪式……但这些都是“回响”,没有实体,只是规则的“鬼魂”。
更麻烦的是,守门人的“注视”在这里格外明显。
李忘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无形的眼睛,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当他尝试与回响建立连接时,注视会变得“专注”;当他调整“平衡核心”的频率时,注视会变得“审视”;甚至当他只是静坐思考时,注视也从未离开。
这种被全方位监控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人发疯。
但李忘川坚持住了。
他知道,这本身就是一场测试——守门人在测试他的稳定性,测试新规则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的表现。
所以他表现得极其“规范”。
所有行动都遵循着《律典》设定的框架:不强制干预回响,不破坏现有规则结构,只在必要时进行最温和的“引导”。他像园丁对待一片长满杂草的土地,耐心地识别哪些是“原生植物”需要保留,哪些是“入侵物种”需要移除,哪些区域可以尝试播撒新的种子。
效果缓慢但确实。
第七天,他成功与一个相对“年轻”的回响建立了稳定连接。那是一个已经消失三千年的植物文明留下的记忆残片,文明本身因为过度依赖单一规则结构而崩溃,但它们的核心理念——生命与规则的和谐共生——与忘川学院的理念有相通之处。
通过这个回响,李忘川获得了大量关于“规则过载”的第一手数据。数据显示,那些文明的崩溃往往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预警期”:规则结构的稳定性缓慢下降,冲突频率逐渐上升,但文明本身因为沉浸在“繁荣”的假象中,忽视了这些警告信号。
“就像gy-7713的恒星,共振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果。”李忘川分析道,“而守门人或者这些区域性调节机制,可能就是在‘预警期’就已被激活,试图纠正,但失败了。”
这个发现让他对守门人的本质有了新的理解。
它可能不是单纯的“毁灭者”,而是一个试图“维护系统稳定”的机制。只是它的手段太过极端,而且缺乏“理解”和“变通”的能力。
当天晚上,李忘川尝试向守门人的“注视”发送了一条规则信息。
不是语言,而是一段“数据包”:包含了第七星域回响的崩溃过程分析,以及忘川学院当前引导措施的对比。
信息发出后,注视的“强度”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从纯粹的“监控”,似乎多了一丝……“计算”的意味。
就像一台超级计算机,在接收新数据后,开始重新运算某个复杂模型。
李忘川没有继续发送信息。
他知道,这种“沟通”必须极其谨慎,过多过急都可能引发负面判定。
他只需要让守门人看到事实。
看到新规则不是盲目地“推翻一切”,而是基于对旧规则崩溃原因的理解,提出更有可持续性的替代方案。
看到“观察员权限”不是被滥用来“合法化异常”,而是被用来更深入地理解规则的本质,从而找到更好的共存之道。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三个月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半。
各个示范区的建设都在稳步推进。理了第一星域45的规则乱流;琉璃仙子说服了第二星域的文明议会,开始试点“可持续创造”项目;李道一从硅基遗产中提取出了三种可以强化规则稳定性的新型材料;石猛终于赢得了第六星域幸存者的信任,开始联合修复被破坏最严重的三个世界。
而李忘川在第七星域,已经与七个不同时期的回响建立了连接,获得了关于规则演化、文明兴衰、以及“调节机制”运作方式的宝贵数据。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第四十五天,意外发生了。
夜枭的紧急通讯,打破了平静:
“院长,第三星域出现异常!叶导师的‘渐进式剥离’触发了某个隐藏的‘规则陷阱’!监测到强烈的规则反弹,强度……正在急剧上升!”
李忘川立刻调取第三星域的实时数据。
屏幕上,代表规则乱流的暗红色区域,突然开始剧烈收缩、扭曲,然后……爆炸式扩散!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规则层面的“链式崩溃”。叶孤尘之前切断的那些规则链,突然开始自我复制、分裂,每一段断裂的规则链都像活过来一样,疯狂地吞噬周围的一切规则结构,然后制造出更多的复制体!
“这是……规则病毒!”李道一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传来,带着震惊,“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设计’出来的!有人在那些规则乱流中埋了‘逻辑炸弹’!”
李忘川脸色一沉。
保守派?
还是……守门人的“测试”?
“叶导师,情况如何?”他立刻联系叶孤尘。
通讯中传来刺耳的规则干扰噪音,然后才是叶孤尘略显急促的声音:
“规则病毒正在指数级扩散……我的剑意可以暂时遏制,但无法根治……它们会‘学习’如何绕过我的否定……”
“立刻撤离所有人员!”李忘川下令,“启动‘规则隔离协议’,将感染区暂时封存!”
“但是院长,”琉璃仙子焦急的声音插了进来,“第三星域边缘有两个刚接受转化的文明世界!如果病毒扩散过去——”
“所以不能扩散。”李忘川深吸一口气,“叶导师,能争取多少时间?”
“最多六小时。”叶孤尘冷静评估,“六小时后,病毒将突破我的遏制场。”
“足够了。”李忘川看向星图,“我会在六小时内赶到。在我到达之前,维持遏制场,不要硬抗。”
“您要亲自处理?”夜枭问,“但守门人那边——”
“这正是它想看的。”李忘川眼神锐利,“它想知道,当新规则遭遇真正的‘威胁’时,我们会怎么做。是像旧文明那样崩溃,还是能找到新的解决方案。”
他启动了临时基地的传送阵。
“让它看清楚。”
“新规则,不是脆弱的理想。”
“而是……有韧性的现实。”
传送光芒亮起前,李忘川最后看了一眼第七星域的虚空。
那双无形的眼睛,依然在注视着他。
但这一次,注视中似乎多了一丝……
期待?
还是仅仅是程序运行到某个分支节点时的……
等待输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