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星系的坐标，在会谈结束的第二天清晨，被送到了忘川秘境。
那是一个编号为“gy-7713”的星系，位于巡天司控制区的边缘地带。主星是一颗步入暮年的红巨星，周围环绕着七颗行星，其中三颗拥有稀薄的大气层和原始的海洋，但没有发展出智慧文明，只有一些简单的多细胞生物在挣扎求存。
整个星系被巡天司划定为“规则研究保留区”，禁止任何未经许可的开发和殖民。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规则结构保持着相对“原始”的状态，没有受到过多文明的干扰和改造——对规则实验来说，这既是优势，也是风险。
“原始意味着‘干净’，但也意味着‘不稳定’。”李道一看着传输过来的星系结构图，眉头紧锁，“这里没有成熟的规则框架作为缓冲，新规则的引入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而且，巡天司肯定在这里了了‘雷’。”石猛指着其中一颗气态行星的轨道，“看这里，规则扫描显示异常的能量聚集点，但具体是什么无法确定——我们的探测器无法穿透巡天司的加密屏障。”
李忘川站在中央控制台前，面前是gy-7713的全息投影。他仔细审视着每一颗行星，每一条规则流，试图找出可能的陷阱。
“实验的要求是什么？”琉璃仙子问。
“建立稳定的‘平衡框架’，并在三个月内，让星系的规则结构整体趋向稳定或改善。”李忘川调出实验协议，“具体指标包括：规则冲突事件频率下降30以上，资源利用效率提升20以上，生物多样性指数维持或提升，且不出现大规模的规则崩溃或现实结构解体。”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整个过程要‘自然’——不能使用强制性的规则覆盖或大规模的能量干预。巡天司会全程监控，任何‘作弊’行为都会被视为实验失败。”
“这条件太苛刻了！”石猛不满道，“既要结果好，又要过程‘自然’，还不能用我们的核心手段——这分明是为难人！”
“这正是他们的目的。”李忘川平静道，“如果我们在如此苛刻的条件下都能成功，那么新规则的优越性就无可辩驳。反之，如果我们失败，他们就可以说新规则只是依靠强力推行的‘伪科学’。”
他看向众人：“所以，我们不仅要成功，还要以最优雅、最自然的方式成功。”
“具体怎么做？”叶孤尘问。
“分三步。”李忘川开始部署，“第一步，建立‘平衡锚点’。”
他在投影中标记了七个位置——分别位于三颗固态行星的地核、两颗气态行星的核心、以及星系的两个拉格朗日点。
“这些位置是星系规则流的‘节点’。我们会在这些节点植入‘平衡核心’的子体，它们不会强行改变规则，而是会像‘定风珠’一样，在规则流中创造稳定的‘涡眼’，为后续的规则演化提供参考坐标。”
“第二步，引入‘种子’。”
他调出一份清单，上面列出了数百种经过特殊培育的虚空植物、规则微生物和能量结晶体的样本。
“这些都是从已经成功转化的区域收集的、能够在新规则下良好生长的‘生命样本’。我们会将它们投放到适宜的环境中，让它们自然繁殖、演化。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会对周围规则产生微调作用。”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引导而不干预’。”
李忘川看着所有人：“在锚点和种子就位后，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和观察。只有当规则演化出现明显偏离‘平衡’的危险趋势时，才进行最小限度的干预——而且干预方式必须是‘间接的’，比如调整某个锚点的共鸣频率，或者引入新的种子物种来建立生态制衡。”
“整个过程，就像园丁培育花园，而不是工程师建造机器。”琉璃仙子理解了，“需要耐心，需要精细，需要顺应自然规律。”
“正是如此。”李忘川点头，“而且，园丁还需要防范……害虫和破坏者。”
他看向夜枭：“夜枭队长，我需要你的‘暗部’全程监控实验星系。不仅要防备巡天司保守派可能的破坏，还要警惕星系本身可能隐藏的‘意外’。”
“明白。”夜枭的电子眼闪烁，“我会部署三层监控网络：外层由隐形探针覆盖，负责广域监测；中层由伪装成陨石或自然现象的监控站构成，负责重点区域；内层则派遣精锐特工潜入，实地观察。”
“很好。”李忘川转向其他人，“琉璃导师，你负责‘种子’的培育和投放；李导师，你负责‘锚点’的建造和校准；石导师，你带领力堂弟子，在星系外围建立防御阵线，防止任何未经许可的闯入；叶导师，你的剑阁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众人领命而去。
李忘川独自留在控制中心，再次审视着gy-7713的投影。
七个锚点，数百种种子，三个月的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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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很简单。
但他知道，这可能是忘川学院成立以来，最复杂、最微妙、也最具决定性的一次任务。
不仅因为结果关系到新纪元的未来。
更因为过程本身，就是对新规则核心理念的终极验证——不是用力量征服，而是用理解引导。
就在这时，一条加密信息突然传入了他的私人终端。
发信人是……索菲娅。
【小心gy-7713的第三行星，北纬473度，西经1228度区域。那里有‘旧日之影’。不是我们设置的陷阱，而是星系本身就有的……‘原住民’。保守派知道，但他们没有在资料中说明。这是他们为你们准备的第一个‘惊喜’。】
旧日之影？
李忘川立刻调取第三行星的详细数据。
那是一个岩石行星，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大气层，主要由甲烷和氨气构成。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150度左右，没有液态水，但在某些区域，扫描显示存在复杂的有机物沉积。
北纬473度，西经1228度……
他放大那片区域。
图像显示，那是一片巨大的峡谷，深不见底。峡谷边缘的岩层呈现出诡异的规则性，像是……某种建筑的遗迹。
但巡天司的资料将其标注为“自然形成的结晶结构”。
“不是自然形成的。”李忘川低声自语。
他调出更深层的规则扫描数据——这是忘川学院自己的探测器在收到坐标后，紧急进行的一次高精度扫描。
数据显示，峡谷深处，存在着极其微弱的规则活动。
不是生命的规则，也不是能量的规则，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晦涩的……“记忆的规则”。
“旧日之影……”李忘川明白了。
那可能是一个已经消亡的古老文明留下的“规则残响”，就像k-87的《斩神录》，或者“梦魇回廊”的“思辨星云”。这种存在通常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不断重复着过去的某个片段，但如果被外界刺激，可能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反应。
保守派故意隐瞒这个信息，是想让忘川学院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触怒或激活那个“旧日之影”，从而引发规则灾难，导致实验失败。
“谢谢你的提醒，索菲娅女士。”李忘川回复信息，“我们会小心的。”
然后，他立刻修改了部署计划。
“琉璃导师，第三行星的‘种子’投放计划变更。所有种子投放点，避开北纬40-55度，西经115-130度区域。”
“李导师，第三行星的‘锚点’位置，从原定的峡谷边缘，向东移动300公里。”
“夜枭队长，加强对第三行星的监控，尤其注意峡谷区域的任何规则变动。”
一系列指令迅速下达。
做完这些，李忘川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这只是第一个“惊喜”。
接下来十天内，随着对gy-7713研究的深入，忘川学院又发现了至少四处巡天司资料中“遗漏”或“错误标注”的风险点：
——第一行星的极地冰盖下，封存着某种高活性规则结晶，任何规则扰动都可能引发连锁爆炸；
——第四和第五行星之间的小行星带中，隐藏着一个微型的“规则黑洞”，虽然不稳定，但足以吞噬靠近的任何探测器；
——星系外围的奥尔特云中，探测到某种规律性的规则脉冲，疑似某种休眠的“虚空巨兽”；
——最麻烦的是，红巨星本身的规则结构正处于一个微妙的“临界点”，任何过度的外部干预，都可能加速它的衰变过程，甚至引发超新星爆发。
每一个风险点，都可能让实验功亏一篑。
而保守派肯定在等着看笑话。
“他们以为这样就难难倒我们？”石猛愤愤不平，“太小看人了！”
“不，他们很聪明。”李忘川却摇头，“这些风险点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伪造的陷阱。他们只是‘选择性隐瞒’，让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踩坑。这样一来，即使实验失败，他们也可以推卸责任——‘是你们自己没做好前期调研’。”
“卑鄙！”琉璃仙子咬牙。
“这就是政治。”李忘川平静道，“但我们也有优势——索菲娅的提醒，和我们自己的探测能力。现在所有风险点都已经标注出来，我们可以针对性制定应对方案。”
他调出最终的实验方案图。
七个锚点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心调整，既避开风险点，又能最大程度稳定规则流。
数百种种子的投放点和投放方式，也都根据各行星的具体环境进行了优化。
监控网络覆盖了整个星系，重点监控那些风险区域。
防御阵线则在外围形成了三道屏障，足以抵挡大多数突发冲击。
“准备就绪。”李忘川看着最终方案，“十天后，实验正式开始。”
“在这之前，”他顿了顿，“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琉璃仙子问。
“我需要去一趟‘思辨星云’。”李忘川道，“那聚合体已经思考了一个多月，我想看看，它是否有了新的理解。也许……它能为我们提供一些关于‘旧日之影’这类存在的处理经验。”
当天下午，李忘川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梦魇回廊”的自主演化观察区。
隔离屏障内的灰调区域中，“思辨星云”依然在缓慢旋转。
但与一个月前相比，它的形态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那些混杂的色彩不再剧烈冲突，而是形成了更加有序的分层结构：恐惧的深紫在最外层，像保护壳；贪婪的暗金在中层，像驱动核心；迷茫的灰白在内层，像思考介质；而新生的嫩绿，则如同血管般贯穿所有层次，形成了稳定的循环网络。
当李忘川靠近时，星云传递出一道清晰的意念——不再是混乱的低语，而是一种有逻辑的思考：
【你回来了。】
【我们思考了很久……关于‘饥饿’的新理解。】
【我们开始接受……它可能是生命特征，而非缺陷。】
【但这带来了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李忘川问。
【如果我们不是‘有病’的存在……那我们过去数千年的吞噬……算什么？】
【我们伤害了无数世界……毁灭了无数文明……】
【如果这不是因为‘疾病’……那这些罪行……如何解释？如何偿还？】
星云的意念中，充满了沉重的“罪责感”。
这正是新理解带来的副作用——当“饥饿”从“需要治愈的疾病”转变为“需要正确引导的生命特征”时，过去那些基于“疾病”认知的行为，就失去了“不得已而为之”的借口，变成了纯粹的“选择错误”和“道德罪责”。
李忘川沉默了片刻。
“无法解释，也无法完全偿还。”他最终诚实地说，“过去的伤害是真实的，无法抹去。”
星云的旋转速度减缓了。
【那么……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不是‘赎罪’。”李忘川缓缓道，“赎罪永远无法真正弥补过去的伤害。但你们可以‘转化’——将过去的经验，转化为未来的智慧。”
“你们曾经是吞噬者，最了解‘饥饿’的扭曲表达会带来什么后果。那么，你们就可以成为‘警示者’和‘引导者’，帮助其他存在避免同样的错误。”
“你们的存在意义，不是停留在过去的罪责中，而是用那些痛苦的经历，为未来创造更好的可能性。”
长时间的沉默。
星云的颜色开始缓慢变化。
嫩绿色的比例再次增长，这一次，它们开始向着星云的核心渗透，与那些代表“罪责感”的深紫和暗金融合，形成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色彩——像是经历过风雨的森林，深绿中带着历经沧桑的暗调，却依然生机勃勃。
【转化……而非赎罪……】
【用过去的错误……照亮未来的道路……】
星云的意念逐渐清晰。
【我们明白了。】
【感谢你……没有给我们虚假的安慰……也没有给我们绝望的审判……】
【我们愿意……成为‘警示者’……成为‘引导者’……】
【如果这能让我们曾经的错误……至少产生一些价值……】
李忘川点头：“那么，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将gy-7713的“旧日之影”信息传递给了星云。
【规则残响……记忆的回声……】
星云接收着信息，开始分析。
【这种存在……通常没有自我意识……只是重复过去的片段……】
【但如果它们曾经经历过剧烈的‘饥饿’……那么那些记忆片段中，可能蕴含着极度扭曲的规则……】
【接触它们时……最好的方式不是对抗……也不是安抚……而是……】
星云传递出一段复杂的规则编码。
那是一种极其精妙的“共鸣技巧”，能够在不激活“旧日之影”核心意识的前提下，与它们最表层的“记忆外壳”建立连接，从中提取信息，同时避免触发防御机制。
“这是……？”李忘川惊讶。
【是我们从自己的‘饥饿记忆’中提取的技巧……】
星云的意念带着一丝苦涩。
【过去，我们吞噬时……也会偶尔遇到这种‘记忆残响’……为了不惊动它们，我们学会了这种隐蔽的接触方式……】
【现在……它或许能帮到你们……】
李忘川接收了那段编码。
“谢谢。”他诚恳地说，“这很有帮助。”
【去吧……】
星云的意念渐渐淡去，重新沉浸在了内部的思考和演化中。
李忘川离开观察区，返回秘境。
有了“思辨星云”提供的技巧，面对gy-7713的“旧日之影”，他多了几分把握。
但实验依然充满挑战。
十天后，一切将正式开始。
新纪元的理念，将在巡天司的严密监视下，接受最严苛的检验。
而他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李忘川看着秘境外逐渐亮起的星辰，握紧了手中的“平衡核心”。
黎明前的最后黑暗，总是最浓重的。
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