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吞咽、晨光与窗台绿意
重新睁开眼，看见那熟悉而模糊的房梁与窗纸透进的微光，对叶小杰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噩梦的终结与另一场更加真实、更加艰辛跋涉的开始。
身体的存在感，是以一种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钝痛宣告回归的。这痛楚并不尖锐，却沉重得让他连转动一下眼珠都感到费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火燎般的灼热与滞涩。视线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纹，只能勉强分辨出近处赵氏那写满担忧与惊喜的、朦胧的面容轮廓。
他想开口，想问问土地庙怎么样了，大家还好吗，但喉咙干涩得如同被沙石填满，声带像是锈死的门轴，只能发出一点极其轻微的、嗬嗬的气流声。
“别动，别急，小杰，慢慢来。” 赵氏连忙按住他试图抬起的、微微颤抖的手，声音哽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先喝点水。”
温水沾湿了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清凉。赵氏用勺子舀了极小的一口，小心翼翼凑到他唇边。叶小杰集中起全部心神，控制着麻木僵硬的嘴唇和喉咙，尝试吞咽。
“咕咚。”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却如同耗尽了此刻全身的力气。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刺痛，但也带来了真实的、活着的感知。他忍不住皱了皱眉，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慢点，慢点，我们不急。” 赵氏心疼地擦拭他额头的汗，又喂了第二口。
这一次，叶小杰有了准备，吞咽得更加缓慢，痛楚依旧，但不再那么猝不及防。他用了比平时多出数倍的时间，才勉强咽下这口水，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淡白色的、脆弱不堪的系统界面，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叮！检测到宿主基础生命活动（苏醒、吞咽）恢复。最低限度日常任务模块启动。】
【要求：在接下来一个时辰内，独立完成三次完整的吞咽动作，过程中保持意识清醒。】
【备注：从吞咽开始，重建你与这个世界的物质连接。很痛，但这是必须的。】
任务来了。虽然奖励寒酸，目标简单到近乎可笑，但对此刻的他而言，却无比真实。他没有犹豫，用眼神示意赵氏继续。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巨大的消耗。当他艰难地完成第五次吞咽，远超任务要求时，已经累得几乎要再次昏睡过去。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喉咙的刺痛似乎真的减轻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对咽喉肌肉的控制，也找回了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感觉”。
【任务完成！奖励发放。】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流自喉间升起，缓缓扩散，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疲惫感，似乎被这股暖流抚平了一丝边缘。同时，状态栏里，【躯体基础感知力恢复】从08跳动到了09。
有效！
叶小杰心中微定。系统的“利诱”虽然微弱，但至少指明了一个方向，给予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可感知的进步。这让他对那条未知的、自选的“微光自照”之路，多了那么一丝渺茫的信心。
喝了几口水，赵氏又用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他的脸和手。冰凉的布巾带来清新的刺激，让他精神稍振。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屋内其他地方。
熟悉的土墙，褪色的年画，墙角堆放的农具，窗台上……那个陶罐。
他的目光停住了。陶罐里，那三株白菜苗竟然还在！虽然看起来有些蔫头耷脑，中间那株最精神的也失去了往日的鲜亮，叶片边缘微微发黄，但它们顽强地挺立着，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影子。是赵氏在他昏迷时，依然记得浇水照看。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酸楚、温暖和一丝微弱的动力。连这几株白菜苗都没放弃，他又怎么能放弃？
“叮！触发情景任务（情感激励）：‘注视生命’。
【要求：集中注意力，注视窗台白菜苗至少三十息，并在心中默念三遍‘活下去’。】
【备注：看看它们，它们在等你。你也等着看它们重新变绿。】
叶小杰依言而行，目光落在那些顽强的绿色上。三十息很短暂，但对他现在涣散的注意力而言，却需要努力维持。他默默念着“活下去”，一遍，两遍，三遍。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任务效果，胸腔中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痛苦与茫然的滞涩感，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丝，思绪也清晰了那么一点。
上午，孙老头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见到叶小杰睁着眼，还能用眼神交流，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说了好几个“好”。诊脉之后，孙老头脸色依然凝重，但眼中有了光亮：“脉象虽弱如游丝，但总算不再是死气沉沉，有了一缕游动的生机。好，太好了！神魂虽损，灵明未灭，这便是根基！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用最温和的药力，如同春雨润物，一点点滋养你这残破之躯，不能急，一点都不能急！”
他调整了药方，减少了吊命的猛药，增加了更多健脾和胃、益气生津、安神定悸的平和药材。“先让身体能接受药力，能吸收水谷精微，再说其他。”
新熬的药汁比之前的更加苦涩，但叶小杰强迫自己，按照系统新刷出的“吞咽五次药汁”任务，一小口一小口，忍着恶心和不适，慢慢喝完。每喝完一口，那微弱的暖流就会出现，抚平一丝因吞咽和药力冲击带来的不适。
午后，他在极度疲惫中沉沉睡去。这一次，不再是昏迷的黑暗，而是真正带着倦意的睡眠。虽然睡梦中身体的疼痛依旧如影随形，但至少，有了“睡眠”与“醒来”的分别。
醒来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赵氏正轻手轻脚地点亮油灯。
“小杰，醒了？饿不饿？孙爷爷说，如果可以，晚上能试着喂你一点点米油，最上面那层，稀稀的。”赵氏柔声问。
米油？叶小杰几乎记不起食物的味道了。他眨了眨眼。
很快，一小碗清澈的、带着淡淡米香的米油被端了上来。赵氏用最小的勺子，舀起薄薄一层，吹凉，送到他嘴边。
米油的润滑让吞咽的痛苦减轻了不少，温热的液体流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食物”的踏实感。虽然只有寥寥几勺，但感觉却比之前吞咽清水时好了太多。
【叮！成功摄入三次米油’。化功能微弱激活，精力值恢复速度+02。】
叶小杰慢慢“吃”完了小半碗米油，额头上又出了一层薄汗，但精神却似乎好了一点点。他靠在赵氏垫高的被褥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暮色渐浓，村庄的轮廓在昏黄的天光中显得静谧。远处隐约传来归家的牛铃声和妇人呼唤孩童吃饭的声音。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之前的灭顶之灾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场“梦”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是如此深刻而残酷。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脑海中的系统界面。淡白色的光晕稳定地亮着，【体质恢复】预估进度依旧是灰暗的“无法评估”体基础感知力恢复】已经到了11，【神魂碎片粘合速度】0036。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条目：【《微光自照》总进度：07】。
窗台上的白菜苗，在暮色中成了模糊的暗绿色剪影。
叶小杰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身体深处依旧无处不在的痛楚，也感受着喉间、胃里那一点点新生的暖意，以及脑海中系统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指引。
一天结束了。
漫长恢复期的第一天。
他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要熬。
但至少，他睁开了眼，喝下了水，吞下了药，看见了光，听到了村庄的声音。
并且，完成了几个看似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任务”。
微光虽微，积少成多。
路虽远，行则将至。
他需要睡眠，积蓄体力，迎接明天的“吞咽”、“注视”和或许还有其他更简单、却也必须完成的“日常”。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模糊地想着，等手稍微有点力气了，是不是可以尝试……摸一摸那本一直放在枕边的、吴方送的《本草备要》？
医术，那是他“扎根”计划里，安身立命、帮助他人的第一块基石。现在，这块基石需要他从最基础、最“笨”的方式，重新捡起。
就从……辨认药材的气味开始？他记得，孙老头说过，他嗅觉似乎比常人灵些。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一粒更微小的火星，一闪即逝，随着他沉入疲惫的梦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任务，和新的，01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