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余烬、晨光与卧床的任务
意识仿佛在无光的深海漂流了许久，久到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为何存在。只有一片彻底的虚无，与无边无际的疲惫。偶尔，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如春日溪流的气息渗入这片虚无，带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维系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生命之火。
不知第几次感受到那丝暖意时，叶小杰终于挣扎着，从黑暗的深海中，浮出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意识。
疼。
不是之前神魂撕裂、头痛欲裂的那种尖锐痛楚，而是一种弥散在每一寸骨肉、每一丝经脉深处的、沉重的、仿佛被彻底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钝痛。连呼吸都牵扯着无处不在的痛楚，每一次心跳都显得如此费力，仿佛随时会停滞。
他无法动弹，无法睁眼，甚至连转动一下眼珠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模糊的听觉，最先从一片死寂中，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
是……滴水声？很轻，很有规律，滴答，滴答。还有……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是赵婶？还是小草？
他想发出点声音，哪怕只是一个音节，但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声带像是锈死了，一丝声响也发不出。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沉寂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的系统界面，极其缓慢、极其黯淡地，重新亮起了一线微光。不是之前任何状态的灰暗或闪烁，而是一种极其虚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淡白色光晕，勉强勾勒出界面的轮廓。
几行字迹，如同用最淡的墨水，在风雨飘摇的纸上艰难书写，断断续续地浮现：
【伤势概述：躯体多处粉碎性骨折（已初步接续）、经脉尽碎（金丹本源维系中）、丹田彻底枯萎、神魂重度破碎（碎片化，修复中…001）。】
【生命维系：厉寒舟（金丹修士）本源灵力持续灌注（微量），外部温和药力（孙济民）辅助。】
【警告：宿主当前极度脆弱，任何轻微移动、情绪波动、外力侵扰均可能导致修复失败，彻底死亡。】
【建议：绝对静卧，配合维系能量，等待初步躯体愈合与神魂碎片初步粘合。预计最低限度的意识清醒与躯体感知恢复：15-30日。】
厉寒舟……本源灵力……
孙爷爷的药……
躯体粉碎，经脉尽碎，丹田枯萎，神魂破碎……
每一个字眼，都触目惊心，揭示着他此刻状态之惨烈，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奇迹中的奇迹。
而那“15-30日”的预估，更让他心中一片冰凉。这意味着，至少半个月，他将像一具活着的尸体，无知无觉地躺在这里，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
绝望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在做出“玉碎引劫”那个决定时，他就没想过能活下来。如今还能有一丝意识，还能“听”到滴水声和抽泣，还能“看”到系统那微弱的光，已经是命运额外的、残酷的仁慈了。
他不再试图挣扎，不再试图发出声音。只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都用来捕捉那丝维系生机的、温润的青色灵力（厉寒舟的本源），以及那苦涩却带着生机的药力（孙老头的汤药），感受着它们如同最精细的工笔，一点点涂抹在他破碎不堪的身体上，进行着渺茫却顽强的修复。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那规律的滴水声，和偶尔响起的、极力压抑的脚步声与叹息声，标记着日夜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系统那淡白色的光晕，似乎稳定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一行新的、依旧断续的小字浮现：
【检测到宿主意识存在，修复进程略高于预期。启动最低限度‘静卧期’日常任务辅助模块（强制/极简/生存向）。】
【要求：无需睁眼，仅通过眼皮感知的光线明暗变化，以及环境中白日/夜晚特有的声音差异（如白日人声、夜晚虫鸣），在心中确认一次完整的日夜轮回。】
【备注：活着，就要感知昼夜，哪怕只能用‘听’和‘感觉’。这是生命最基本的韵律。】
感知昼夜？
叶小杰心中微微一动。这任务……简单到近乎荒谬，却又如此契合他此刻的境地。他收敛心神，不再去关注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皮感知的光线，和双耳捕捉的声音上。
起初，一片混沌。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单调的滴水声。但渐渐地，他“感觉”到，眼皮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明暗变化。非常模糊，仿佛隔了无数层毛玻璃。声音也有了不同，在某个周期，滴水声之外，会隐约叠加进更远的、模糊的说话声、脚步声、鸡鸣犬吠（极其微弱）；而在另一个周期，这些声音会消退，只剩下滴水声，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万物沉寂的静谧，偶尔有极其遥远的、类似秋虫振翅的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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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明暗交替，一次声音轮换。
他努力分辨着，在心中默默标记。
当那种“白日”的声音特征再次隐约响起时，他“知道”，一个完整的日夜，过去了。
【任务完成。奖励发放。】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凉感，如同最细腻的雾气，拂过他意识深处那些破碎的、仿佛锋锐玻璃碴般的神魂碎片。碎片没有愈合，但那刺痛和割裂感，似乎减轻了亿万分之一。同时，他对“白日”与“黑夜”的区分，似乎真的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有效！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他在“前进”，哪怕这前进的速度慢如星河流转。
接下来的“日子”，系统每日刷新着类似的、为“活死人”量身定制的任务：
“分辨今日汤药中的两种主要气味（如苦、甘）。”
“记忆并复述（在心中）赵氏今日低声说出的三个词。”
“尝试控制右手食指，做出一次极其轻微的弯曲意图（无需实际动）。”
“通过呼吸节奏，判断自身当前是清醒还是半昏睡状态。”
任务奖励依旧是那些可怜到极点的百分比和小幅状态提升，但叶小杰执行得无比认真。这成了他在这片黑暗与痛苦孤岛上，唯一的锚点，唯一的“活着”的证明。他依靠这些任务，艰难地维持着意识的清明，对抗着无边无际的虚弱和随时可能将他拖入永久沉睡的疲惫。
【生命体征稳定性：微弱提升…】
数字缓慢地、几乎以令人绝望的速度爬升着。
直到某一日，在完成“尝试用意念‘看’清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模糊颜色（今日为：朦胧的白色）”任务后，他感觉到，那持续灌注的温润青色灵力，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然后，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如同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神魂破碎至此，竟还能维持这一点灵明不昧，凭些微任务自励……倒真有些韧性。”
是厉寒舟！他还没走？而且，他似乎能“看到”系统任务？还是能感知到自己的意识活动？
叶小杰心中震撼，却无法回应。
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本源灵力灌注还需七日。七日后，你应可勉强恢复基础感官与些许肢体感知。届时，自有吩咐。”
话音落下，那青色灵力的流动似乎更平稳、更专注了几分。
厉寒舟有吩咐？会是什么？叶小杰无从猜测，只能将这信息压在心底。
七日，在任务的煎熬与青色灵力的温养中，缓慢流逝。
第七日，当叶小杰完成“通过听觉，判断屋内目前有几人（除自己外）”任务（答案是：两人，赵氏和小草）后，他忽然感到，一直沉重如铅的眼皮，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集中起全部恢复的、微不足道的神魂之力，尝试着，缓缓地，掀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光。
并不强烈，是黄昏时分那种柔和的、带着暖意的橙黄色光线，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映入眼帘。
视线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晃动的水纹。但他勉强能分辨出熟悉的、低矮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屋顶，以及身侧不远处，一个正低头做着针线、不时抬手抹一下眼睛的、熟悉而憔悴的侧影。
是赵婶。
他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一直盯着他看的赵氏，却仿佛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目光对上了他那条勉强睁开的、几乎没什么焦距的眼缝。
“哐当！” 手里的针线筐掉在了地上。
赵氏猛地扑到炕边，眼泪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颤抖的手想碰触他，却又不敢，只是哽咽着，语无伦次地低喊：“小杰？小杰？！你……你醒了？你能看见我吗？孙爷爷！孙爷爷！小杰他……他睁眼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孙老头几乎是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满脸惊喜与泪痕的小草。
孙老头颤抖着手，搭上叶小杰的腕脉，又翻开他的眼皮仔细看了看，良久，老眼中也浮起了一层水光，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好……好……眼睛能睁开了，脉象虽弱如游丝，但那一丝死气总算是彻底散了……魂灯未灭，魂灯未灭啊！” 他喃喃着，转头对赵氏道，“轻轻喂他点温水，用勺子，一点点润。我再去调整药方！”
叶小杰看着眼前模糊而熟悉的亲人面容，听着他们激动哽咽的声音，感受着唇边勺子里传来的、久违的、清水的微凉与湿润。
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从他干涩的眼角，缓慢地滑落，没入枕巾。
他“回来”了。
从那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从生与死的边缘，捡回了一条命，回到了这充满药味、泪水和微弱天光的、真实的人间。
虽然依旧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全身无处不痛，未来一片混沌。
但至少，他重新“看见”了光。
系统的淡白色光晕，在意识中似乎也明亮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一行新的小字缓缓浮现：
【基础感官恢复确认。静卧期结束。】
【进入‘漫长恢复期’第一阶段：感官与基础意识重建。】
【新阶段日常任务模块加载中…预计明日刷新。】
厉寒舟说的“七日”，到了。他的“吩咐”，会是什么？
叶小杰重新闭上眼睛，积蓄着那微乎其微的力气。前路漫漫，荆棘遍布，但既然选择了握住那缕微光，再难，也要走下去。
首先，得完成“吞咽五次温水”这个看似简单、对他现在却艰难无比的新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