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吐纳、苗情与不速之客
叶小杰的恢复，如同早春冻土下的草芽，缓慢，艰难，却执着地向着有光的方向延伸。自从那日系统界面闪现出状态信息后，他便在每日的昏沉与短暂清醒中，有意识地坚持着那看似无用的缓慢吐纳。起初只是勉强维持几个呼吸便会累得睡去，渐渐地，他能坚持的时间长了一些，胸口的憋闷感也似乎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窗台上那罐白菜苗，成了他恢复进程的“参照物”。在赵氏偶尔的浇灌和他醒来时无意识的注视下，它们总算挺过了最初的蔫巴，开始缓慢但持续地生长。三株幼苗，中间那株似乎格外精神些，叶片比旁边两株更显肥厚嫩绿。叶小杰有时会盯着它看上许久，仿佛能从这最平凡的生命勃发中，汲取某种微弱的力量。
孙老头的汤药依旧每日准时送来，只是药方又做了调整，减少了些猛补的药材，多了些调和脾胃、舒筋活络的成分。“虚不受补，现在要像文火慢炖，把你的底子一点点重新煨起来。”孙老头捻着胡须说道，眼中终于少了些许凝重，多了点踏实。
这一日，叶小杰感觉精神比往日稍好，在赵氏和小草的搀扶下，居然能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步了。虽然双腿虚软如踩棉絮，额上立刻见汗，但这已是从炕头到院里的一大进步。他拒绝了立刻坐回藤椅，坚持着慢慢走到窗台下，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那株最精神的白菜苗的叶片。
冰凉，柔嫩，带着生命特有的弹性和微不可察的生机律动。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叶片的瞬间，脑海中那灰暗的系统界面，再次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一行新的、比上次略微清晰些的小字，在状态栏下方缓缓浮现：
【检测到宿主进行基础生存行为（站立、行走、接触植物），行为符合‘扎根’核心。】
【启动最低限度日常任务辅助模块（测试版）。】
【备注：从呼吸开始，从看见开始。重建你与这个世界的连接，哪怕是最微小的那一根线。】
叶小杰看着这寒酸到极点的任务和奖励，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回来了，虽然是以这种近乎“婴儿学步”的方式。的体质恢复？聊胜于无。但重要的是，系统“活”过来了，而且发布的任务，安全、简单、完全符合他目前“苟”着恢复的状态。
他依言，缓缓做了十次深长而艰难的呼吸，然后目光落在白菜苗上，默默计数。阳光透过叶片，映出清晰的脉络。五十息后，一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自胸腔升起，缓缓扩散向四肢百骸，那因走动而加剧的虚弱感，似乎真的被抚平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同时，状态栏里【体质恢复】的预估进度，从07跳动到了08。
有效！虽然慢如龟爬，但确确实实在前进！
这微不足道的进步，却给叶小杰昏暗的恢复期，注入了一缕真实的微光。他开始更加主动地配合孙老头的调理，努力进食赵氏精心准备、却依旧难以下咽的清淡粥食，并严格“执行”系统每日刷新的、一个比一个更“基础”的任务：
“在院中静坐满半个时辰（允许倚靠）。”
“独立完成一次起身和坐下（可使用辅助）。”
“辨认并说出三种视野范围内的常见物品名称。”
……
任务奖励也五花八门，但都围绕着“体质恢复+01~05”、“精力微弱恢复”、“头痛频率略微降低”、“睡眠质量微弱提升”等最实际的恢复指标。没有经验值，没有知识灌输，只有最朴素的、针对他这具残破身躯的修补。
村庄的重建也在继续。倒塌的房屋陆续立起新的框架，屋顶铺上了新茅草。晒谷场清理干净，重新开始晾晒为数不多的存粮。村民们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交谈声也多了起来，只是话题总是不自觉地绕开土地庙和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仿佛那是一个共同的、尚未结痂的伤疤，轻易不能触碰。
这一日午后，叶小杰正在小草陪伴下，完成“观察蚂蚁搬运饭粒（需满一刻钟）”的奇葩任务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除了熟悉的赵猎户和孙老头，似乎还有一两个陌生的声音。
“……孙老先生，赵老弟，这次真是多亏了贵村上下齐心，还有那位小兄弟急智，方才拖延了时间，等到了厉仙师。”一个略显圆滑的男声说道。
“钱掌柜过奖了，都是仙师慈悲，也是村民们命不该绝。”孙老头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谨慎。
“不知那位挺身而出的小兄弟，叶小杰，如今可好些了？我等受东家所托，特来探望，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叶小杰心中一动，示意小草扶他慢慢起身。只见孙老头和赵猎户陪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前面一人四五十岁年纪，面皮白净，穿着绸布长衫，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和气笑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身后跟着个精壮伙计，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两匹颜色鲜亮的细布，另一头是几个封着红纸的坛罐，似是酒水。
是聚宝阁的人？叶小杰立刻猜到了来者身份。看来孙老头送往县城求援的消息，终究是起了点作用，只是这作用来得晚了些，成了“马后炮”。
“小杰，这位是县城聚宝阁的钱掌柜，特来看你。”孙老头介绍道，同时目光微不可察地朝叶小杰示意了一下。
“叶小兄弟，久仰，久仰！”钱掌柜快步上前，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分，目光飞快地将叶小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尤其在叶小杰苍白消瘦的脸和虚浮无力的站姿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神色，随即笑容更盛，“听闻小兄弟前番为护村庄，心力交瘁，以致重伤，钱某钦佩不已！今日特备些寻常补品布料，给小兄弟将养身体，万勿推辞！”
说着，便示意伙计将东西放下。那两匹细布颜色鲜亮，是村里少见的货色；那几个坛罐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和药材气味混合飘出，显然是上好的药酒。点心盒子更是描金绘彩，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叶小杰靠着小草，勉强站直，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声音依旧低哑：“多谢……钱掌柜……厚礼。只是小子……力薄，受之有愧。驱退邪祟，全赖厉仙师神威……和乡亲们……齐心。小子……不过是……尽了本分。”
他话说得慢，断断续续，将一个重伤未愈、气虚体弱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实际上，他也确实虚弱，只是刻意将这份虚弱表现得更“纯粹”了些，不掺杂任何可能引人探究的“特殊”痕迹。
钱掌柜连连摆手：“诶，小兄弟过谦了！若非你急智稳住人心，拖延了时间，后果不堪设想。厉仙师那边，自有仙缘。但我等凡俗，却要记这份情。说来惭愧，孙老先生托人送信时，钱某正好外出，阁中伙计怠慢了，未能及时将消息递出，心中实在不安。这些薄礼，既是赔罪，也是贺小兄弟康复之喜，更是我聚宝阁对青泉村乡亲的一点心意，万万请收下！”
话说得漂亮周到，既解释了为何援手来迟（真假不论），又抬高了叶小杰和村庄，还点出了聚宝阁的“心意”。
孙老头和赵猎户对视一眼，知道这些东西推拒不得，也无需推拒——村庄重建，确实需要这些物资。孙老头便道：“既如此，老朽代小杰和乡亲们，谢过钱掌柜厚意。只是小杰病体未愈，需静养，不便久待客。”
钱掌柜很识趣，又说了几句“好生将养”、“日后常来往”的客气话，便留下礼物，告辞离去。临出院门时，他似乎不经意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叶小杰家的院落，目光在那平凡无奇的土墙、菜畦和窗台的白菜苗上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蔽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疑惑，又似是某种更深的探究，但转瞬即逝，脸上依旧堆满笑容，拱手离去。
送走钱掌柜，赵猎户看着地上的礼物，啐了一口：“呸，马后炮！真要等他们，黄花菜都凉了！不过，东西倒是实在。”
孙老头捻着胡须，沉吟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钱掌柜亲自来，怕不只是送赔礼这么简单。他最后看那几眼……小杰，你近日尽量少出门，安心养着。村里的事，有我们。”
叶小杰点点头，他自然明白。聚宝阁的消息网肯定听说了土地庙的“大动静”和厉寒舟的降临，一个能让厉寒舟这种人物亲自出手封印、且之前有村民“急智”拖延的村庄，一个据说“挺身而出”的重伤少年，难免会引起一些关注。这份关注，未必是恶意，但也绝非纯粹的善意。
他重新坐回藤椅，目光落在那两匹鲜亮的细布和精致的点心上。这些东西与这破旧院落如此不协调，仿佛在提醒他，那场几乎毁灭村庄的危机虽然过去，但它带来的涟漪，以及将他这个原本只想“苟”着的孤儿推至人前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他闭上眼睛，再次尝试那缓慢的吐纳。系统的任务栏，还挂着那个“观察蚂蚁”的任务，倒计时尚未结束。
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危机或许换了种形式潜伏。
但此刻，他只想先完成这个任务，然后，试着看能不能自己走回屋里。
一步，一步来。先“活”过来，再论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