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煲带来的喜悦如同初春的暖阳,短暂地驱散了茅屋的寒意。货郎陈三果然有本事,那“山珍腊味粉丝煲”在镇上和邻村一露面,独特的口感和鲜香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陈三的担子前常常围满了人,一碗热腾腾、晶莹弹滑的粉丝,配上油亮的腊味和鲜美的山珍汤底,成了不少脚夫、小贩乃至普通人家解馋打牙祭的心头好。连带着沈静秋做的腊味、干菇木耳也销量大增。
陈三再来收货时,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铜钱哗啦啦倒进沈静秋准备好的小钱罐里,沉甸甸的。他甚至主动提出下次带些镇上才有的精细调料来,希望能让粉丝煲的味道更上一层楼。
“嫂子,您这手艺,真是绝了!镇上‘福满楼’的掌柜都托人打听,问这粉丝是哪来的呢!”陈三喜滋滋地说着,眼中闪烁着商机,“我看啊,咱们这生意,还能做得更大!”
沈静秋笑着应承,心中也高兴,但秦铮那句“眼神太活泛”的提醒,却像一根细小的刺,始终扎在心底。她将陈三带来的新订单和要求仔细记下,送走他后,看着那罐新赚来的铜钱,喜悦中却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然而,麻烦往往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悄然滋生。如同阴暗角落里的苔藓,一旦有了适宜的环境,便迅速蔓延开来。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小满。她去隔壁李阿婆家送新做的冻疮膏,回来时小脸绷得紧紧的,眼圈也有些红。
“嫂子…”小满扯着沈静秋的衣角,声音带着委屈,“阿婆家…阿婆家隔壁的王婶子,看到我…就把门关上了。我听见她在屋里跟人说…说…”
“说什么?”沈静秋心头一沉,放下手中的活计,蹲下身看着小满。
小满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说嫂子你的钱来得不干净…说…说陈货郎来咱家那么勤快,还总给你塞钱…说…说铮哥根本打不到那么多猎物,那些肉…指不定是…是偷的…” 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音,显然是听到了极其难听的话。
一股寒气瞬间从沈静秋脚底窜起。她猛地站起身,脸色冷了下来。她料到会有人眼红,却没料到这脏水泼得如此恶毒下作!不仅污蔑她的名节,还污蔑秦铮的品性!这简直是要把他们一家往死路上逼!
几乎是同时,秦铮扛着一捆柴从外面回来。他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不远处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嘿,那秦三家的瘸子,腿脚不利索,打猎的本事倒是见长啊?三天两头有肉?”
“嘁!你信?我看呐,八成是夜里摸进谁家鸡窝鸭圈了!”
“就是!还有他那婆娘,啧啧,以前懒得出蛆,现在倒成了财神奶奶了?那陈货郎跑得比自家还勤!谁知道那钱是怎么‘赚’来的?哈哈哈…”
“小声点!瘸子回来了!”
“怕啥?一个瘸子,还能打人不成?”
污言秽语如同毒蛇的信子,肆无忌惮地钻进耳朵。秦铮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放下肩上的柴捆,背对着那些闲汉,看不清表情。但沈静秋清晰地看到,他拄着木棍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指节捏得发白,周身散发出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连几步之外的沈静秋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慢慢转过身。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半边脸上,映得那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深渊,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一种沉静的、几乎要将人冻结的冰冷。那几个闲汉被他这眼神一扫,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僵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秦铮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越过几人,落在了沈静秋和小满身上。他看到小满脸上的泪痕,看到沈静秋眼中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选择沉默隐忍,更没有冲动地冲上去与人厮打——那只会坐实流言,将局面推向更不可控的深渊。
他拄着木棍,一步一步,以一种近乎刻意的、带着沉重“瘸态”的步伐,缓缓走到沈静秋面前。那步伐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那些流言蜚语之上,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迫感。他深深地看了沈静秋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询问,有安抚,更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断。
“怕吗?”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沈静秋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他眼底深处压抑的风暴,也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支撑。她深吸一口气,将小满拉到身后,挺直了脊背,摇了摇头,眼神同样变得锐利而坚定:“不怕!清者自清!”
“好。”秦铮只吐出一个字。他不再看那些闲汉,而是直接对沈静秋道:“收拾一下,带上东西,去里正家。”
他没有解释要带什么,但沈静秋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反击,开始了!而且,他要以一种最堂堂正正、最无可辩驳的方式!
“小满,你留在家里,关好门。”沈静秋迅速交代了一句,转身进屋。
片刻后,沈静秋背着一个不算小的背篓走了出来。秦铮已经将柴捆重新扛起,仿佛刚才那骇人的气势只是错觉,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瘸腿猎户。他没有等沈静秋,自顾自地拄着棍子,朝着里正赵德厚家的方向走去。沈静秋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村道上。秦铮扛着柴,步伐蹒跚;沈静秋背着篓,身形单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沿途遇到的村民,有的目光躲闪,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猜疑,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嗡嗡作响。
沈静秋目不斜视,紧跟在秦铮身后。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但前方那个沉默却如山岳般的身影,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和支撑。她知道,他不是在退缩,而是在积蓄力量。
里正赵德厚家很快到了。秦铮将柴禾卸在门口角落,沈静秋也放下了背篓。赵里正闻声出来,看到是他们俩,脸上也带着一丝尴尬和为难。显然,村里的风言风语,早已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铮小子,静秋丫头,你们…这是?”赵里正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
秦铮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小小的院落,也让闻声凑过来的几个村老和左邻右舍听得清清楚楚:
“赵叔,几位叔伯。村里有人说我秦铮的猎物是偷的,说我媳妇的钱来路不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外探头探脑的村民,最终定格在闻讯赶来、脸色变幻的大嫂刘氏身上,“今天,当着里正和诸位长辈的面,我们把话说清楚。”
沈静秋立刻配合地打开背篓,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几块带着凝固血迹和兽毛的兽皮 “这是铮哥上次猎到的那头野猪的皮,还没来得及硝制。上面的血迹和毛色,各位可以看看,是不是山里的野物。”
几张画着简易陷阱结构图的草纸,以及几根削尖的、沾着泥土和暗红血迹的木刺: “这是铮哥改良后的陷阱样式,这些木刺是从陷阱里取出来的,上面沾的是猎物挣扎留下的血。陷阱的位置,就在后山坳那片老林子里,各位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看!陷阱还在那里!”
一包用粗布包好的、散发着浓郁香辛气味的粉末: “这是做粉丝煲的香料粉,是我自己采药、研磨配的方子,货郎陈三只是拿货去卖,钱货两讫,每次都有字据!”
还有一小袋晒干的野薄荷、蒲公英等草药: “这些是平时采的草药,济世堂的孙大夫可以作证,我是按规矩卖给他的!”
最后,她指着背篓底部几块黑乎乎的熏肉坯子:“熏肉、腊肠的做法,就在这院子里,各位叔伯婶子都见过我们熏烤!哪一样,是偷来的?哪一文钱,是脏的?!”
沈静秋的声音清亮,条理清晰,一件件证据摆出来,如同响亮的耳光,抽在那些造谣者的脸上。尤其是那带血的兽皮、陷阱里的木刺和沈静秋亲手调配的香料粉,都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秦铮在沈静秋展示证据时,一直沉默地站着,直到此刻,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秦铮,腿是瘸了,但脊梁骨没断!打猎,靠的是陷阱、是眼力、是守在山里的辛苦!我媳妇,”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称呼沈静秋,语气郑重,“起早贪黑,采药、做吃食、琢磨方子,挣的每一文钱,都浸着汗!谁要是再敢红口白牙污蔑我秦家三房的名声,说我媳妇半句不是…”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猛地刺向院外人群中脸色煞白的刘氏,以及那几个缩着脖子的闲汉:“…就别怪我秦铮,拖着这条瘸腿,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看看他的舌头,是不是比山里的野猪皮还厚!”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让在场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再联想到他之前解决水源难题的见识,以及村里隐隐流传的关于他瞬间制服林家混小子的传闻,没人怀疑这个沉默瘸子发起狠来的可怕!
赵里正看着眼前条理分明、证据确凿的小两口,又看了看院外那些心虚闪躲的目光,尤其是脸色煞白、眼神慌乱的大儿媳刘氏,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他心头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都听见了?!都看清楚了?!”赵德厚猛地一拍桌子,怒视着院外,“秦铮和静秋丫头,凭自己的本事,勤勤恳恳地挣饭吃!碍着谁了?招谁惹谁了?你们倒好!眼红病犯了,就满嘴喷粪!污人名节,毁人清誉,这是要逼死人吗?!”
他指着那几个闲汉和刘氏的方向,厉声道:“刘氏!还有你们几个!别以为躲在后头嚼舌根子就没人知道!今天这事,必须给三房一个交代!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给我说清楚!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族规伺候!该罚的罚,该赔礼道歉的,一个也别想躲!”
在里正的雷霆震怒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流言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那几个闲汉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摆手撇清关系,矛头隐隐指向了最初散布谣言的源头。刘氏更是面如死灰,在赵里正和几位村老严厉的目光逼视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场来势汹汹的污蔑风暴,在秦铮和沈静秋夫妻同心、有理有据的反击下,以及秦铮最后那充满威慑力的警告中,被彻底击溃。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笼罩了青山坳。回破茅屋的路上,依旧沉默,但气氛却截然不同。沈静秋看着走在前方那个并不高大、甚至步履“蹒跚”的背影,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沉冤得雪的畅快,更是对他那份沉默却强大支撑的深深触动。
这一次,他们并肩作战,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