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剔透的红薯粉丝如同倒悬的银丝瀑布,在破败屋檐下的寒风中轻轻摇曳,折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货郎张那爽朗的笑声和笃定的“下次有多少收多少”的承诺,似乎还带着回音,在清冷的小院里飘荡。沈静秋关上吱呀作响的院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心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被这新生的、坚韧的银丝撬开了一道缝隙。希望的光,微弱却真实地透了过来。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连日来难得一见的轻松笑意,看向院子。
秦铮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屋檐下。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一片晶莹摇曳的粉丝上。昏沉的天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深邃的眼眸里映着那些细长透亮的银丝,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有对这份新奇食物背后所代表价值的评估,甚至……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快如闪电般划过的……赞许?
沈静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心头那点轻松悄然绷紧。他会说什么?
秦铮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一束垂下的粉丝。他轻轻拉扯着,感受着那柔韧而富有弹性的触感。沉默了片刻,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沈静秋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的脸上。
那眼神,不再有前几日玉佩事件时的冰冷杀机和沉重警告。深潭般的眼眸里,复杂依旧,却少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沈静秋,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快得如同幻觉,若非沈静秋一直紧盯着他,几乎要错过。
随即,他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细微的肯定从未发生。他沉默地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随手捡起一根粗大的木柴,放在木墩上。
咚!咚!咚!
柴刀劈砍木柴的声音沉闷而规律,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小院里响起,如同最坚实的定心鼓点。
沈静秋站在原地,看着他沉默劳作的、宽阔而紧绷的背影。屋檐下,晶莹的粉丝在风中轻轻晃动。灶房里,冻疮膏残余的温润暖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混合着新劈开的木柴散发出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清香。
她攥紧了手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块残玉冰冷的触感。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此刻,至少,生计有了新的希望。这沉默的点头,比千言万语更让她心头安定。
日子在柴刀劈砍的节奏和粉丝晾晒的清香里缓缓流淌。沈静秋愈发忙碌起来。挑选红薯、清洗、碾磨、沉淀、沥粉、成型……制作红薯粉丝的工序繁琐而耗时,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耐心和力气。小满成了她最得力的小帮手,帮忙清洗红薯,递送工具,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晶莹的粉丝一束束挂起,又一批批被小心地取下,用干草扎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角一个洗刷干净、铺了干草的大木筐里。那银白色的光泽,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明亮,象征着沉甸甸的希望。
这天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破窗棂,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沈静秋终于得闲片刻。她看着角落里那堆散发着霉味和墨香的旧书——那是秦铮从破木箱底层翻出来的,除了那本《千字文》,还有几本早已破烂不堪、字迹模糊的蒙学杂书。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她拿起那本封面破损、纸张泛黄发脆的《千字文》,走到灶膛边。小满正坐在小木墩上,就着灶膛的余温暖着小手。
“小满,”沈静秋笑着晃了晃手里的书,“想不想认字?”
小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点燃的小火苗:“认字?像里正爷爷那样吗?嫂子你会认字?” 小脸上满是惊奇和渴望。在这闭塞的山村,识字是件顶顶了不起的事。
“嫂子认得不多,但可以教你一点。”沈静秋笑着,在灶膛边坐下,温暖的余烬驱散了些许寒意。她翻开那本《千字文》,指着开篇几个相对清晰的大字:“来,小满,看这个字,念‘天’,天空的天……”
昏黄的光线下,沈静秋指着书页上工整的墨字,声音轻柔。小满依偎在她身边,小脑袋凑得很近,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陌生的笔画,努力地跟着念:“天……天……”
灶膛里残留的橘红色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书页上古老的文字,也映照着姑嫂俩依偎在一起的温暖剪影。破败的屋子,因为这朗朗的童声和跳跃的火光,竟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希望”的宁馨。
秦铮坐在屋角的矮凳上,背对着她们。他手里拿着一把旧镰刀的刀片,正用磨刀石仔细地打磨着。粗糙的石头摩擦着铁刃,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那打磨的动作沉稳而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这简单的劳作中,对身后的识字教学充耳不闻。
沈静秋教得很认真,也很慢。她指着“地”、“玄”、“黄”几个字,耐心地解释着意思。小满学得很用心,虽然发音还有些含糊,但那股子认真的劲儿让人动容。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沈静秋轻声念着,手指划过书页上那深刻有力的批注字迹。那些批注,笔锋内敛却力透纸背,见解深刻精妙,绝非村夫所能写就。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书页空白处那几行与正文截然不同的、同样工整却更加内敛的小楷字迹,心头那根弦再次被轻轻拨动。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小满身上。她指着下一个字:“小满,看这个字,念‘日’,太阳的日……”
小满跟着念:“日……太阳……”
沈静秋继续往下教:“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她念着念着,目光再次被书页下方一处细微的批注吸引。那批注写的是“辰宿列张,星宿布陈有序,暗合天道……”笔迹与空白处的小楷如出一辙。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带着一丝试探,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她指着书页上“辰宿列张”四个字,声音依旧平稳,却故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和引导:“小满,这句是‘辰……宿……列……张’……记住了吗?辰宿列张……”
她的声音在“辰宿列张”四个字上清晰地吐出,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探针,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了屋角那个沉默打磨镰刀的背影。
小满懵懂地跟着重复:“辰……宿……列……张……”
屋角那单调规律的“沙沙”磨刀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
秦铮打磨的动作瞬间僵住!他握着磨刀石和镰刀片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依旧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但那宽阔的肩背线条却在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紧接着,一个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般的熟悉和笃定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清晰地盖过了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是‘辰宿列张’。”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小小的灶房里骤然炸响!
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那纠正的语气,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如此的根深蒂固,仿佛这正确的读音早已融入了他的血脉!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铮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握着磨刀石和镰刀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再是沉寂的古井,而是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里面翻涌着巨大的惊愕、难以置信的懊恼,以及一种被骤然撞破最核心秘密的、近乎惊悸的慌乱!那眼神锐利如电,带着足以刺穿灵魂的力量,直直地、死死地钉在了沈静秋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大哥那可怕的眼神吓住了,小嘴微张,忘了说话,小手紧紧抓住了沈静秋的衣角。
沈静秋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她清晰地看到了秦铮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那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然而,一股被压抑太久、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支撑着她。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足以将她撕碎的锐利目光,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惊喜”声音带着刻意的、夸张的雀跃:
“铮哥!你真认得字啊?!”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意外发现”的欣喜,“这……这‘辰宿列张’……你都认得?!”
秦铮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神,在沈静秋那无比“惊喜”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剧烈地波动着。懊恼、惊悸、冰冷的审视……无数情绪疯狂冲撞!他死死地盯着沈静秋的脸,似乎想从那无比“真诚”的惊喜笑容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试探和了然。
然而,沈静秋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只有纯粹的、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
空气凝固得如同坚冰。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终于,秦铮眼底那翻腾的惊涛骇浪,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按捺下去,缓缓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比寒冰更冷的凝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狼狈。
他极其生硬地、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手中那块冰冷的磨刀石和镰刀片,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东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紧抿的薄唇间,挤出一个极其简短、生硬到近乎干涩的解释:
“…以前,跟路过的货郎,学过几个。”
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虚弱和刻意的平淡。说完这句,他便紧紧地闭上了嘴,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是煎熬。他重新拿起磨刀石,用力地、近乎发泄般地摩擦着手中的镰刀片。
磨刀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刺耳,更加急促,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沉重。
沈静秋脸上的“惊喜”笑容缓缓收敛。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看他。只是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落回那本摊开的《千字文》上。指尖拂过“辰宿列张”那四个字,拂过旁边那深刻精妙的批注,再拂过书页空白处那几行同样工整、却更加内敛深沉的小楷字迹。
她的心,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一路下沉,沉入一片冰冷而了然的黑暗。
跟货郎学过几个?
货郎会教“辰宿列张”?
货郎能写出这样力透纸背、见解深刻的批注?
谎言。
拙劣的谎言。
如同纸糊的窗户,一捅即破。
她终于无比清晰地触摸到了那个秘密的边缘——一个深不可测、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秦铮的身份,绝非“被家族打压放逐的世家嫡子”那么简单!他识文断字,且造诣极深!他懂医理!他身手卓绝!他背负着染血的、象征着尊贵与不祥的古玉!他隐姓埋名,蛰伏在这穷乡僻壤,用完美的伪装将自己包裹成一个沉默的瘸腿猎户!
巨大的谜团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沉重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方才因粉丝成功和秦铮那微不可察的点头而生出的希望暖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抬起头,脸上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惊雷从未发生。页,声音依旧轻柔,对小满说:
“小满,来,我们继续认字。刚才铮哥说得对,是‘辰宿列张’,星宿布陈有序的意思……”
她的声音平稳,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落在小满懵懂而认真的小脸上。仿佛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本破旧的书,和这个需要她守护的孩子。
屋角,磨刀的声音依旧刺耳而沉重,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将沈静秋平静的侧影和秦铮紧绷的背影,一同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光影摇曳,界限分明。那本摊开的《千字文》,静静地躺在跳跃的光影里,“辰宿列张”四个字,如同无声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