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猎苑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之中。营帐内,只剩下沈静秋、昏迷的秦铮以及面色凝重的谢景行。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帐外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马嘶,都像是在敲打着他们紧绷的神经。萧衍的突然造访,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深不见底。
沈静秋拧干了帕子,再次为秦铮擦拭额角的虚汗。他的体温似乎又开始升高,嘴唇干燥起皮,即使在昏睡中也无意识地蹙紧眉头,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金针和药物只是吊住了他的性命,地宫阴寒之气的侵蚀、腐蚀毒素的残留、以及严重的内外伤,随时可能引发致命的高热和反复。
“必须尽快回城……孙大夫或许有更好的办法……”沈静秋喃喃自语,忧心忡忡。
谢景行靠在帐柱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桃花眼里没了往日的风流戏谑,只剩下全然的冷静与算计。“萧衍这条老狐狸……他方才分明有所察觉,却按兵不动,要么是顾忌苏家和皇家猎苑的规矩,要么……就是在放长线钓大鱼。无论哪种,我们都必须在他收网前跳出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天际即将泛起第一丝灰白时——
“咻——啪!”
一声极其尖锐、却并不十分响亮的鸣镝声划破黎明的寂静,随即在高空中爆开一团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的烟尘,眨眼间便消散在微熹的晨光中。
是夜枭发出的信号!表示已联系上外部接应,并指明了汇合方式和路径!
谢景行精神一振,猛地站直身体:“好了!静秋,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就走!”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焦急和恳切的表情,大步走出营帐。
帐外,苏恒似乎也一夜未眠,正与王校尉低声说着什么。见谢景行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景行兄,如何?秦兄情况可稳定些了?”
谢景行一把抓住苏恒的手臂,语气急切而真诚:“苏贤弟,大恩不言谢!只是家兄伤势反复,高热又起,猎苑条件简陋,医官也已尽力……愚兄实在忧心如焚!听闻京城‘济世堂’的孙大夫有扁鹊之术,尤擅处理此等疑难杂症,愚兄想即刻带家兄回城求医,万望贤弟能相助一二,安排车马速速送我们一程!”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情真意切,将一个担心兄长安危的弟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苏恒闻言,脸上也露出担忧之色:“秦兄伤势竟然又反复了?此地医官确实于疑难杂症上力有未逮。回城求医是正理!”他转头看向王校尉,“王校尉,你看……”
王校尉眉头微皱。按规矩,他们作为重要涉案人,本应留下配合调查,至少也要等上官批复。但一来有苏恒这位小将军作保催促,二来伤员情况确实危重,三来……昨夜萧尚书亲自过问后也未明确指示扣人……
他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既然伤势危急,自然以救命为先。本官这就安排一辆稳当的马车和几名护卫,护送你们速回京城。只是,待伤员安稳后,关于匪患之事……”
“王校尉放心!”谢景行立刻保证,“待家兄伤势稍定,愚兄定当亲自前往衙门,将所知情况一一禀明,绝不敢有丝毫隐瞒!”
王校尉这才满意,挥手让人去准备车马。
一切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很快,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被牵到了帐前。谢景行和沈静秋在士兵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秦铮抬上马车,用厚厚的软垫固定好,避免颠簸。夜枭如同影子般悄然返回,无声地坐上了车辕,接过了马鞭。
苏恒亲自送他们到营寨门口,塞给谢景行一个钱袋:“景行兄,一点心意,聊作药资。回城后若有任何难处,可随时来禁军东营寻我。”
“贤弟高义!谢某铭记于心!”谢景行郑重拱手,眼中确有几分真切感激。
马车缓缓启动,在四名骑兵的护卫下,驶出了猎苑营寨,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
车厢内,沈静秋紧紧守着秦铮,用手背试探着他滚烫的额头,心焦如焚。马车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让她心惊肉跳。
谢景行掀开车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后方和四周。直到猎苑的辕门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萧衍……就这么放我们走了?”他低声自语,总觉得有些不安,“这不像他的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
马车沿着官道疾驰,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道路两旁是连绵的秋田和稀疏的树林,寂静无人。
然而,行驶了约莫一刻钟后,车辕上的夜枭忽然压低声音道:“主子,谢公子,后面的护卫……好像换人了。”
谢景行猛地一惊,再次掀开车帘向后望去。只见原本跟在后面的四名猎苑骑兵,不知何时变成了三名黑衣轻骑!虽然距离稍远,看不清面容,但那矫健的身姿和统一的着装,绝非普通的卫队士兵!
而更远处,似乎还有几骑不紧不慢地辍着!
“妈的!果然有后手!”谢景行骂了一句,“萧衍这是明放暗跟!想看看我们到底会去找谁!”
他们的行踪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监视之下!如果此时直接回秦铮的秘密据点或者联系自己的人,无疑等于自曝底细!
“不能直接回去!”沈静秋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急声道,“先去济世堂!就按我们之前说的,去找孙大夫求医!”
这是目前唯一合理且不会引起怀疑的去处。
“只能如此了!”谢景行咬牙,“夜枭,直接去南城济世堂!速度快些!”
“是!”夜枭挥动马鞭,马车速度陡然加快。
后面的三名轻骑也立刻提速,依旧不即不离地跟着,如同附骨之疽。
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前方。越是接近京城,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
在距离城门还有二三里地的一处茶棚附近,车流稍显拥挤。夜枭猛地一勒缰绳,马车速度减缓,似乎是为了避让前方的牛车。
旁边一条狭窄的岔路上,一辆装满了干草的板车突然失控般冲了出来,正好横亘在了马车和后面那三名轻骑之间!
“哎哟!让让!让让!惊马了!”赶草车的汉子惊慌地大叫着,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住受惊的骡子。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三名轻骑被突然出现的草车挡住了视线和去路,不得不勒马停顿。
而就在这短暂的、不到十息的混乱间隙中——
马车车厢的底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昏迷的秦铮被一双从车底伸出的手迅速而平稳地接了下去!同时,一个身形、衣着甚至发型都与秦铮极为相似的男子,被从车底快速塞进了车厢,躺在了原本秦铮的位置,并用薄毯盖住了头脸!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配合得天衣无缝!
下一秒,草车被控制住,挪开了道路。
三名轻骑恼怒地斥骂了几句,再次策马跟上,目光扫过马车,见车内依旧躺着“伤员”,并未起疑。
马车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车厢内,谢景行和沈静秋的手心都已满是冷汗。沈静秋紧紧抓着那个替身的手,努力保持镇定。
只有他们知道,真正的秦铮,此刻已经通过马车底部的巧妙机关,被转移到了接应的同伴车上,正沿着另一条隐秘的路径,驶向真正安全的藏身之所。
而他们,则必须继续扮演好“求医”的角色,吸引所有明里暗里的目光,为秦铮的转移争取时间。
马车终于驶入了京城熙熙攘攘的南门。
喧嚣的市井人声扑面而来。
沈静秋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却没有半分放松。
京城,我们回来了。
但这一次,是带着地宫的秘密、尊上的追杀、神秘杀手的威胁、以及兵部尚书莫测的目光,踏入了这座更加危机四伏的巨城。
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