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那枚沉甸甸的银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小院内外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于街坊四邻而言,那位名动京城的纨绔小侯爷竟真屈尊降贵来这南城陋巷吃一碗豆花,还留下了远超价值的赏银,这无疑坐实了沈静秋这豆花摊的“不凡”。一时间,“秦家豆花”声名鹊起,不仅左邻右舍趋之若鹜,连稍远些的住户甚至一些好奇的小吏差役,也慕名而来。小小的摊子前,竟比往日更加热闹几分。
然而于小院内的三人而言,这“热闹”却如同架在火上烤。谢景行看似随手布下的棋子,却将他们更直接地推到了各方视野之下。每日里人来人往,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明里暗里打量着这处不起眼的院落,审视着摊子后那个容颜清丽、举止从容的年轻妇人,以及院内偶尔传出的一两声压抑咳嗽。
沈静秋压力倍增。她深知此刻越是瞩目,便越需谨慎。她依旧每日准时出摊,笑容温和,手脚麻利,对待寻常街坊一如既往的实惠周到,对那枚银锭之事绝口不提,仿佛那只是寻常顾客的慷慨。但她的心神却时刻紧绷着,如同拉满的弓弦,留意着每一个可疑的细节,过滤着每一句看似无意的闲谈。
秦铮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已大为好转,虽离痊愈尚远,但已无需整日卧床。他大多时候仍待在屋内,气息内敛,如同蛰伏的猛虎。但沈静秋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冰冷的锐气正在一点点恢复。他开始更频繁地与王福低声交谈,内容已不再是单纯的伤势和生计,而是涉及京中各部官员的升降调遣、城防巡哨的规律、乃至一些陈年旧案的蛛丝马迹。
王福外出采买的次数减少了,但每次出去的时间却更长了。归来时,面色往往更加凝重,带回的消息也愈发触目惊心。
“小主子,市面上的流言更多了。”这日晚间,王福掩好门窗,压低声音道,“除了打听北边来的伤者,最近还有些人在悄悄询问…十七年前落雁峡那场旧事…问得极其隐晦,但确有其事。”
秦铮擦拭匕首的动作顿住,眸中寒光乍现即隐:“哦?是谁的人在问?”
“像是…刑部和大理寺的暗桩手法,但又有些不同,更…更阴私些。”王福眉头紧锁,“老奴怀疑,恐怕不止一方势力在翻这笔旧账。”
“赫连勃留下玉瓶,谢景行主动现身,如今又有人旧事重提…”沈静秋在一旁轻声道,“这京城的水,果然深不见底。他们都想从你这‘已死之人’身上,得到什么?”
秦铮冷笑一声,指尖划过锋利的刃口:“赫连勃或许是想看看我这颗废棋还有无用处,或是想借此试探他主子的心意。谢景行…所图不明,但永宁侯府与宫中那位谢贵妃,向来不是安分的主。至于那些翻旧账的…”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冰冷的锐光:“要么是想找到当年通敌叛国的实证,扳倒政敌。要么…就是当年参与其中的人,坐不住了,想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需不需要…再清理一次门户。”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沈静秋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已不仅仅是复仇,更是卷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每一步都可能踩中致命的陷阱。
“那我们…”她看向秦铮。
“等。”秦铮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等他们先动。等这潭水…搅得更浑。”
他看向王福:“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尤其是…赵阎府上和赫连勃的动向。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王福郑重应下,犹豫片刻,又道,“小主子,咱们的人手…毕竟有限,在京中行动多有不便。是不是…想办法联络一下旧日…”
“还不是时候。”秦铮打断他,目光幽深,“十七年过去,人心易变。在没有足够把握前,绝不能轻易暴露。”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些许,“放心,我自有计较。”
接下来的几日,沈静秋的豆花摊前果然出现了些生面孔。有穿着体面、却对豆心不在焉的管事模样的人,有看似闲聊、却句句旁敲侧击打听他们来历的邻街商户,甚至有一次,两个穿着普通却步伐沉稳、目光锐利的汉子在摊子前徘徊了许久,虽未买东西,但那审视的目光却让沈静秋如芒在背。
她皆小心应对,言语滴水不漏,只推说自家夫君是南方来的落第书生,因身体不适在此暂居休养,对外间之事一概不知。她态度温和却疏离,让人抓不住任何错处。
这日收摊后,沈静秋正清扫门口,忽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挑着柴担的老汉踉跄着从门前走过,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柴担一歪,几根柴火滚落在地。
沈静秋下意识上前帮忙拾起。那老汉连声道谢,抬头时,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极快地与她对视了一瞬,手指似乎无意地在沈静秋递过柴火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静秋心中猛地一跳!那眼神绝非普通樵夫所有!而就在那瞬间的接触中,她感到一个极小、极硬的物件被塞入了她的掌心!
她强压下心中惊涛,面不改色地将柴火递还,道了声“小心”,便若无其事地转身回院,迅速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毫无光泽的铁牌!铁牌上没有任何花纹字迹,只在边缘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凹槽。
这是…? 沈静秋心脏狂跳,立刻拿着铁牌去找秦铮。
秦铮正在屋内运功调息,见她神色有异,目光立刻落在她手中的铁牌上。他接过铁牌,指尖在那道凹槽处细细摩挲了片刻,眸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是我们的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凝重,“是凌烟阁旧部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信号!他们…他们竟然还有人活着!而且…找到了这里!”
沈静秋又惊又喜:“那…那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极大的风险!”秦铮握紧铁牌,眼神锐利如鹰,“这信号一旦发出,意味着有极其重要且紧急的情报,但同时也极易暴露!他们冒险用这种方式联系,定是出了大事!”
他沉吟片刻,猛地看向王福:“王伯,立刻去信号指示的地点!要快,但务必小心,确认没有尾巴!”
“老奴明白!”王福神色肃然,接过秦铮低声交代的几句暗语和地点,毫不耽搁,立刻从后院悄无声息地潜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油灯的光芒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如同此刻焦灼不安的心绪。沈静秋坐立难安,秦铮虽依旧沉默地擦拭着匕首,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敲击桌面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直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之时,后院才传来极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秦铮身形一动,瞬间掠至门后,沈静秋也紧张地跟上。
门闩落下,王福闪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用黑巾蒙面、浑身裹在夜行衣里的精悍男子!
那男子一进门,目光立刻锁定秦铮,即便秦铮此刻面容苍白,衣着普通,但那男子眼中却瞬间爆发出激动、狂喜、不敢置信的光芒!他猛地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带有刀疤却难掩忠诚激动的脸庞,二话不说,“噗通”在地,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哽咽颤抖:
“属下…暗卫营玄字队第七卫,代号‘灰隼’,参见…参见少阁主!苍天有眼!您…您真的还活着!”
少阁主!这个沉寂了十七年的称呼,如同惊雷般在小屋内炸响!
秦铮看着跪在眼前的汉子,看着那张依稀有些熟悉、却已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庞,纵然心硬如铁,此刻也不禁眼眶微热,喉头哽咽。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用力将灰隼扶起:
“起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其他人呢?”
灰隼站起身,虎目含泪,激动得难以自持:“当年落雁峡血战,弟兄们死伤惨重,四散分离…属下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联络,如今…如今确认还活着的,连同属下在内,在京畿之地还能联系上的,尚有十一人!皆分散隐匿,苦苦等待少阁主归来!”
十一人!相对于当年凌烟阁的煊赫,这数字微不足道,但在此刻,却无疑是黑暗中擎起的一炬火焰!
“好!好!好!”秦铮连说三个好字,重重拍了拍灰隼的肩膀,“兄弟们…辛苦了!”
灰隼用力摇头:“能等到少阁主,一切辛苦都值了!”他猛地想起正事,神色一肃,急声道:“少阁主,属下冒险前来,是有紧急情报!我们的人发现,赵阎那老贼的心腹管家,近日频繁秘密出入城西‘聚源钱庄’,且每次都会去见钱庄后院一个特殊的人物!”
“聚源钱庄?特殊人物?”秦铮眸光一凝。
“是!那钱庄明面上做着寻常生意,实则背景复杂,与几家勋贵都有牵扯。而后院那人…”灰隼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忌惮,“我们的人设法靠近探查过一次,虽未看清面容,但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咳嗽声和…和极浓重的药味!而且,守卫极其森严,绝非普通人物!”
久病之人?守卫森严?与赵阎的心腹秘密接触? 秦铮眼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道…是当年落雁峡之战中,那个身受重伤、一直传闻早已伤重不治的…北狄主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