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一辆风尘仆仆、帘幕低垂的青篷马车,随着熙攘的人流,缓缓驶入了大周朝的权力心脏——巍峨繁华的帝都,盛京。
车轮碾过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发出骨碌碌的沉闷声响。车外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喧嚣。叫卖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家酒楼飘出的丝竹管弦声,交织成一曲活色生香的盛世华章。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刚出笼的肉包子香、脂粉铺子的甜腻、药材铺的苦涩,还有冬日里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和尘土的气息。
车内,沈静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皇城。
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尽显帝都气派。行人衣着各异,有绫罗绸缎的富商巨贾,有青衣小帽的仆从,有背着书箱的文人学子,也有粗布短打的贩夫走卒。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派繁华似锦、烈火烹油的景象。
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之下,沈静秋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压抑。街角巷尾,时常可见身着皂衣、按刀而立的巡城卫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人群。偶尔有装饰华贵的马车经过,前后必有豪奴开道,行人纷纷避让,神色敬畏中带着几分惧惮。
这就是京城。权力与欲望交织,繁华与危机并存。
她放下车帘,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秦铮。经过半个月的调养和赶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野狐峪时的死气已好了太多。伤口初步愈合,但内伤和失血过多的亏空非一日可补。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色棉袍,作寻常书生打扮,收敛了所有锋芒,仿佛只是一个带着家眷赴京寻亲或赶考的普通文人。
但沈静秋知道,这副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和刻骨仇恨。进入京城,对他而言,无异于孤狼闯入龙潭虎穴。
驾车的王福技术娴熟地操控着马车,避开主干道的拥挤,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了一条相对僻静、巷道狭窄的青石板路。两旁的建筑明显低矮陈旧了许多,行人也稀疏起来。
最终,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下。院门黑漆剥落,门环锈蚀,看起来有些年头无人居住了。
“少爷,少夫人,到了。” 王福压低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这是他提前通过“陈记”的暗线,在京城南城平民区租下的一处小院。此地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反而便于隐匿。
秦铮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内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旅途的疲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和警惕。他率先下车,动作看似寻常,实则全身肌肉微微紧绷,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异常,才示意沈静秋下车。
小院不大,只有一进。正面是三间略显低矮的正房,东西各有两间厢房,角落里有一口废弃的老井,院中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伸展着枝桠,显得有几分萧索。但胜在干净整洁,基本的生活用具一应俱全。
王福迅速关好院门,落下门闩。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似乎随着院门的关闭,悄然弥漫开来。从荒原雪野踏入这权力漩涡的中心,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安顿下来后,日子仿佛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王福负责外出采买和打探消息,行事极其谨慎,每次归来都面色凝重。京城米贵,居大不易,更何况他们还需隐藏行迹。沈静秋则负责照料秦铮的伤势和两人的起居,将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条。
秦铮大多时间待在屋内调息运功,试图尽快恢复实力。但他并未完全与外界隔绝。王福带回的消息,无论巨细,他都会凝神倾听,从中分析朝堂动向和各方势力的蛛丝马迹。
沈静秋发现,京城的气氛确实诡异。市井街头,关于北疆战事、关于朝中几位大佬明争暗斗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尤其是一位人称“谢小侯爷”的纨绔子弟,其横行霸道、荒唐不羁的事迹更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其背后代表的永宁侯府与宫中某位得宠贵妃的势力,却让人不敢深议。
这日午后,王福面色凝重地回来,掩上房门低声道:“小主子,市面上有人在暗中打听…十几年前从北边来的、身上带伤的人…虽然打听得很隐晦,但老奴觉得…来者不善。”
秦铮正在擦拭那把随身匕首的动作微微一顿,眸中寒光一闪即逝:“是赵阎的人?还是…赫连勃的?”
“不像军伍作风,倒像是…地痞帮闲的手段。” 王福沉吟道,“但能在这京城地界撒网,背后定然有人。”
沈静秋心中凛然。才刚踏入京城,试探就已经来了吗?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又过了两日,家中的存粮快见底了,王福外出未归。沈静秋思忖片刻,决定自己去附近集市买些米面菜蔬。总困在这小院里,反而更惹人怀疑。她换上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裙,用布巾包了头,挎上个菜篮子,如同寻常百姓家的妇人一般,出了门。
南城的集市热闹而混乱。沈静秋小心地避开人流,快速采买所需。她心思细腻,一边讨价还价,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果然发现似乎有若有若无的目光在打量她,但当她警觉地回望时,那目光又迅速隐没在人群中。
她心头微沉,不敢多留,买好东西便匆匆往回走。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她故意绕了几条小巷。
就在她穿过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时,前方巷口突然被两个穿着短打、一脸痞气的汉子堵住了去路。同时,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另外三个同样打扮的混混模样的男人,不怀好意地逼了过来,将她堵在了巷子中间。
“小娘子,一个人买菜啊?哥哥们帮你拿啊?” 为首一个刀疤脸汉子嬉皮笑脸地说道,目光淫邪地在沈静秋身上打转。
沈静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渗出冷汗。她强作镇定,冷声道:“不劳各位,请让开。”
“哎哟,脾气还不小?” 另一个瘦高个怪笑起来,“哥哥们看你面生得很,新搬来的?哪家的人啊?跟哥哥们说说,以后也好照应照应你不是?”
话语是盘道,眼神却充满了恶意和试探。沈静秋立刻明白,这绝非普通的街头混混调戏妇女,而是有目的的针对!是针对她这个“新搬来”的生面孔!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脱身的可能。对方有五个人,而且显然都是惯于打架斗殴的狠角色,硬拼绝无胜算。呼救?巷,未必有人来…
就在她心念电转、思索对策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醉意的声音:
“啧,光天化日,皇城脚下,哪儿来的野狗挡道?吵着小爷我喝酒的雅兴了…”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巷口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俊美得近乎昳丽,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风流之意。他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衣襟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纨绔子弟特有的、玩世不恭的浪荡气息。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随从,却皆是太阳穴高鼓,眼神锐利如鹰,身形挺拔如松,一看便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那刀疤脸汉子显然认得来人,脸色瞬间一变,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哟!原来是谢小侯爷!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小侯爷,该死该死!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谢小侯爷?永宁侯府那个有名的纨绔? 沈静秋心中一惊,更是警惕。怎么会这么巧?
那谢小侯爷却仿佛没听到刀疤脸的告饶,醉眼朦胧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被围在中间的沈静秋,在她那虽然包裹严实、却依旧难掩清丽轮廓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桃花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微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
他打了个酒嗝,用酒葫芦随意指了指那几个混混,语气带着不耐烦的嫌弃:“滚远点。欺负女人…算什么东西?别脏了小爷的眼。”
“是是是!小的们这就滚!这就滚!” 刀疤脸如蒙大赦,点头哈腰,连忙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跑了,瞬间消失在小巷尽头。
危机解除得如此突兀。
沈静秋却丝毫不敢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地看着巷口那位“仗义执言”的谢小侯爷。京城的水太深,她不信巧合。
那谢小侯爷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都未再看沈静秋一眼,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带着那两个气息沉凝的随从,慢悠悠地走远了。
仿佛他真的只是恰好路过,顺手打发了几只碍眼的“野狗”。
沈静秋站在原地,看着那纨绔背影消失的方向,手心依旧冰冷。方才那谢小侯爷扫过她的一眼,虽然极快,却让她有一种被某种极其锐利的东西穿透的感觉,绝非一个寻常醉鬼该有的眼神。
她不敢再多留,提起菜篮,快步走出小巷,心跳依旧急促。
回到小院,王福已经回来了,正焦急地等她。听她说完方才遭遇,王福脸色骤变:“谢小侯爷?永宁侯府的谢景行?他怎么会出现在南城那种地方?还恰好帮了您?”
秦铮不知何时已站在房门口,面色沉静如水,眸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谢景行…” 他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莫测的弧度,“盛京城里最大的‘荒唐’,可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沈静秋,目光深邃:“看来,我们刚进城,就已经被不少人‘惦记’上了。”
“地痞的试探,纨绔的‘偶遇’…” 沈静秋蹙眉,“他们想做什么?”
“试探虚实,搅浑池水,或者…想看看我这颗‘死棋’,到底还能不能动弹。” 秦铮的声音冰冷而平静,“无妨。他们想看,便让他们看。”
“看到他们…愿意看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