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跟沈静秋此刻的心情似的,沉甸甸,黏糊糊,还透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憋闷。
小满这丫头心大,吃饱喝足,抱着李阿婆给的麻花糖,沾枕头就睡得跟小猪一样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亮晶晶。沈静秋坐在炕沿,手里捏着根针,对着油灯下秦铮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一针一线戳得咬牙切齿。
补衣服?不,她是在戳自己混乱的脑回路!
秦铮那家伙,揣着她辛辛苦苦、省吃俭用、就差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二两银子,跑去“人情世故”了!这都去了快一个时辰了!人影呢?银子呢?消息呢?
秦铮板着他那张“生人勿近、熟人更勿近”的冰山脸,把银子往赵里正桌上一拍,惜字如金:“拿着。” 赵里正吓得当场心肌梗塞,银子没收成,秘密还暴露了… 。
秦铮潜入里正家,正好撞见那几个外乡人也在!双方大眼瞪小眼,秦铮一紧张,脱口而出:“你们找的那个瘸子不是我!” 此地无银三百两… 。
秦铮迷路了… 这可能性基本为零,毕竟他闭着眼都能在后山打兔子。但万一呢?沈静秋烦躁地扯断了线头。
“沈静秋啊沈静秋,你真是出息了!”她无声地唾弃自己,“穿成个炮灰女配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把地狱副本刷出点曙光,眼看就要被终极boss的仇家找上门团灭!你还在这儿担心那二两银子?那点银子够买墓地吗?够给小满买糖吃吗?够…够给秦铮那冰山买副好点的棺材板吗?呸呸呸!童言无忌!”
她越想越心塞,手里的针戳得更狠了,仿佛那破褂子是那几个行商的脸。
“吱嘎…”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枝断裂的声响,从院门方向传来!
沈静秋浑身的汗毛“唰”一下全体起立致敬!心脏直接蹦到嗓子眼,差点表演个原地去世!她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针,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是风?还是…人?
夜风吹过破茅屋顶的茅草,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极了恐怖片的前奏。沈静秋感觉自己的小心脏在胸腔里玩起了蹦极,一下,两下…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脑门的声音。
“冷静!沈静秋!你是经历过现代职场九九八十一难的社畜!区区几个古代探子算什么?大不了…大不了抱着小满跑路!”她给自己疯狂打气,虽然腿肚子有点转筋。
那细微的声响再没出现。沈静秋僵硬地坐在炕沿,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除了风声就是小满轻微的鼾声。为是自己幻听,准备松一口气时——
“吱呀…”
堂屋那扇破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推开了!
沈静秋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嗖”地一下从炕上弹起来,一个箭步扑到门边,后背死死抵住门板,手里那根针被她捏得死紧,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点寒芒——虽然这玩意儿扎人估计也就起个心理安慰作用。
门缝里,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
是秦铮!
沈静秋提到嗓子眼的心,“咚”一声砸回肚子里,差点没把自己噎死。她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刚才那波操作简直像个受惊的兔子,太丢份儿了!
“你…你属猫的吗?走路没声!”沈静秋压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恼怒和后怕。
秦铮反手轻轻合上门,动作轻巧得不可思议。他转过身,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过沈静秋还带着惊惶的脸,以及她手里那根…造型独特的“武器”,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眼神…怎么说呢?沈静秋觉得他好像在说:就这?
沈静秋老脸一红,飞快地把针藏到身后,强装镇定:“怎么样?银子…送出去了?”
秦铮没回答,只是径直走到桌边。他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油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他伸出手,不是掏出银子,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沈静秋好奇地凑过去一看。
那是一块……木头牌子?巴掌大小,黑黢黢的,看着有些年头了,边缘都磨得发亮。上面似乎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
“这啥?赵叔给你的护身符?”沈静秋一头雾水。难道是银子没送出去,换了块辟邪的木头疙瘩?
秦铮没理她的吐槽,他拿起油灯,凑近了那块木牌,示意沈静秋仔细看上面的纹路。
沈静秋眯起眼,凑得更近。油灯跳跃的火苗映照着木牌上那些繁复的刻痕。线条流畅,盘绕交错,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等等!
这纹路…这感觉…怎么这么眼熟?!
电光石火间,沈静秋猛地扭头,目光死死盯住秦铮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那块差点让她心脏停跳的玉佩碎片!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沈静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看看桌上的木牌,又看看秦铮紧抿的薄唇,再看看他深邃得仿佛藏着万丈深渊的眼眸,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冲上头顶!
“这…这牌子上的花纹…”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跟…跟你那块破玉…是…是一套的?!”
秦铮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静秋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靠!搞半天,那几个外乡人根本不是来打听什么“十几年前北边逃难来的瘸腿小子”!他们是拿着“寻人启事”——还是带家徽的那种——精准投放来了!
秦铮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仇家也太敬业了吧?十几年了,连个边角料的家徽令牌都做得这么逼真?!还特么派了四个探子来这穷乡僻壤!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啊?!
沈静秋只觉得眼前发黑,仿佛看到“炮灰”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正朝自己脑门砸下来。
“哪…哪来的?”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都在飘。
秦铮的视线投向窗外,那里是里正家模糊的轮廓,声音低沉冷冽:“姓赵的,收了银子。”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很识趣。那几个‘行商’,住他家西厢房。这牌子,是他们包袱里的。”
沈静秋:“……” 很好,里正赵叔,您老人家收钱办事的效率真高!连对方行李都帮忙翻查了?业务能力这么强,当什么里正啊!去当神偷不好吗?!
“那…他们…没发现你吧?”沈静秋紧张兮兮地问。要是秦铮暴露了,那他们现在就可以直接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了。
秦铮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鹰:“很谨慎。牌子贴身藏着,包袱里只有些寻常货物做样子。”
沈静秋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在半空。谨慎好啊,谨慎说明对方还没确定目标。但谨慎也麻烦啊,说明对方不好糊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静秋看向秦铮,眼神里充满了“大佬求带飞”的求生欲。这种高端局,她一个现代小社畜真的hold不住啊!
秦铮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块黑黢黢的木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上面冰冷的纹路。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蛰伏在暗夜中的猛兽,沉静,却蓄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等。”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等?”沈静秋傻眼,“等他们找上门来,然后我们抱头鼠窜吗?” 这战术是不是太消极了点?
秦铮抬眼,深邃的眸子锁住她,里面翻涌着沈静秋看不懂的暗流和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等我们,先找到他们的马脚。”
沈静秋:“……” 大佬,您这谜语人当得真是…清新脱俗!找马脚?怎么找?静秋亲自出马,去跟那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外乡人唠嗑,顺便问一句:“哥们儿,你们找那瘸腿的是不是有啥深仇大恨啊?说出来让我也乐呵乐呵?” 她怕不是会被当场灭口!
“叩、叩叩…”
一阵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静秋和秦铮的心上!
两人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静秋瞳孔骤缩,刚刚落下去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秦铮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而危险!他几乎是同时,身体微不可察地一侧,将沈静秋挡在了自己身后,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
深更半夜!谁会来敲他们这穷得叮当响的破门?!
答案,呼之欲出!
沈静秋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下意识地抓住了秦铮背后的衣角,指尖冰凉。完了完了完了!找上门了!这么快?!赵里正那二两银子是假钞吗?!保质期这么短?!
秦铮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后——那里,沈静秋知道,藏着一把他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猎刀。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那扇薄薄的、仿佛随时会被踹开的破门,身体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敲门声停了。门外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声响只是错觉。
但沈静秋知道,不是错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隔着门板都能清晰地传递进来!
“秦三兄弟?秦三家的?睡下了吗?”一个刻意放得温和、带着点市侩笑意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正是那个在村口老槐树下打听“瘸腿小子”的精瘦行商的声音!
沈静秋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来了!真的找上门了!
秦铮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眼神示意沈静秋不要出声。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无比的脸庞。
门外的精瘦汉子似乎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又提高了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自来熟:“打扰了打扰了!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们是今天刚来村里的行商,借住在赵里正家。这不,赶了一天路,又渴又饿,刚安顿下来想烧点热水,才发现火镰坏了!瞧这黑灯瞎火的…想着邻里邻居的,厚着脸皮来讨个火种,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讨火种?
呵!这借口找的,真是清新脱俗、合情合理、让人无法拒绝呢!
沈静秋内心疯狂吐槽:大哥!你们专业探子出门都不带备用火镰的吗?骗鬼呢!分明就是借着讨火种来近距离观察!看看这破屋,看看这瘸腿猎户,再看看他这个“名声不太好”的媳妇!这特么是刺探军情来了!
她紧张地看向秦铮。怎么办?开门?还是装死?
秦铮的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似乎在飞速权衡着利弊。开门,意味着让对方直接看到屋内情况,近距离观察他和沈静秋,风险极大!但不开门?深更半夜邻居来借个火种都不开,反而显得更可疑!更容易引起对方的警觉和怀疑!
这简直是个两难的送命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的沉默也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秦铮深吸一口气,周身那股冰冷的杀气缓缓收敛,但眼神却更加幽深难测。他对着沈静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同时用眼神示意她退后一些,藏到更深的阴影里。
沈静秋立刻会意,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到油灯光线最暗的角落,顺手抄起了…呃,炕边一个空了的陶罐。聊胜于无吧!万一呢!
秦铮这才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脚步,重新变得“蹒跚”而沉重,左腿拖在地上,发出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用刻意模仿出的、带着一丝被打扰睡眠的不耐烦和乡下汉子的粗嘎嗓音,闷闷地问:
“谁啊?大半夜的?”
门外的精瘦汉子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更加热络:“是我啊!新来的行商,借住赵里正家的!打扰秦三兄弟歇息了!实在是对不住!就想借个火种,点个灶烧口水喝!”
秦铮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犹豫,然后才慢吞吞地应道:“…等着。”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地拨开了门栓。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昏黄的灯光和门外浓重的夜色交融在一起。
秦铮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阴沉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只露出了半边身子,那条“瘸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笨拙无力。
而门外,精瘦汉子那张带着市侩笑容的脸,在摇曳的灯影下,清晰可见。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穿透门缝,精准而快速地扫视进来!掠过秦铮的脸,掠过他“瘸”着的腿,掠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最后,状似无意地,落在了角落阴影里,那个抱着陶罐、努力缩成一团、看不清具体面容的沈静秋身上!
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和善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极隐蔽的精光!
风雨,已至门前!
沈静秋抱着冰冷的陶罐,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审视和探究!
而挡在她身前的秦铮,如同沉默的礁石,承受着对方所有的打量。他握着门板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看似平常的“借火种”,瞬间变成了一个危机四伏、暗流汹涌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