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的风暴终于平息,如同暴雨过后的青山坳,空气中虽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但天光已然放晴。破败的茅草屋前,那场当众自证清白的反击,像一块无形的界碑,不仅压下了污蔑的尘埃,也悄然改变了三房在村中的位置。敬畏与疏离交织的目光取代了纯粹的鄙夷,连带着大嫂刘氏也缩在老宅里,轻易不敢再露头招惹。
日子重新流淌,带着劫后余生的平静,也带着冬去春来的微茫希望。积雪消融,泥土松软,沈静秋开始盘算着开春后的生计。腊味和粉丝煲的生意稳定,但春日猎物减少,熏肉产量自然下降;冻疮膏也随着天气转暖需求锐减。新的财路需要开辟。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暖融。秦铮照例去了后山,说是查看陷阱,也看看能不能寻些早春的山货。小满被李阿婆叫去帮忙捻麻线,屋里只剩下沈静秋一人。
她挽起袖子,打算将堆积的杂物彻底整理一番。分家时带过来的破木箱堆在墙角,一直没顾上细看。她费力地将箱子拖到屋子中央,拂去厚厚的积灰,打开了箱盖。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大多是些不值钱的破烂:几件原主林晚颜色俗艳、洗得发白的旧衣;一床硬邦邦、露出棉絮的破棉絮;几双磨损得不成样子的草鞋;还有一些零碎的布头、麻绳。
沈静秋耐着性子一件件清理,有用的留下洗净备用,实在无用的准备丢掉。就在她翻到箱底最深处,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用油布裹了几层的小包袱时,动作顿住了。
这包袱藏得如此隐秘,绝不是原主林晚那种张扬性子会做的事。她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了出来。油布解开,里面是几块叠放整齐、硝制得相当不错的柔软兔皮,还有几张处理干净的、韧性十足的野猪皮。皮子下面,压着一本极其眼熟的旧书——正是那本被她发现藏在角落的《千字文》。
沈静秋的目光掠过书页,心头那点疑惑再次浮起。她拿起书,随意翻动。书页泛黄,边缘磨损,空白处那些力透纸背、结构严谨的工整小楷注解,再次无声地彰显着书写者的不凡。这绝非一个普通猎户,甚至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农家子能有的笔力。秦铮那句“跟货郎学过几个字”的解释,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将书轻轻放在一旁,注意力回到那几张皮子上。这些皮子硝制得极好,柔软坚韧,没有异味,显然费了功夫,应该是秦铮留着打算以后做点什么,或是攒着卖钱的。沈静秋想着或许可以用来给小满做双暖和的皮靴,或者给秦铮做对护膝,他那条“瘸腿”在湿冷的春日里总是容易不适。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野猪皮,准备摊开看看大小。皮子刚被提起一半,一个不起眼的东西,从折叠的缝隙里滑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土地面上。
沈静秋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碎片?
约莫有成年男子拇指指甲盖大小,质地温润,触手生凉。颜色是上好的羊脂白,即使在光线昏暗的茅屋里,也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摔碎后残留的一角。
吸引她全部心神的,是碎片上那极其细微、却精美得令人屏息的浮雕花纹。
她凑近了,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仔细辨认。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繁复古老的纹样。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似云非云,似兽非兽,层层叠叠,盘绕交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神秘。每一道刻痕都深峻清晰,工艺精湛到绝非民间匠人所能企及。这纹样透出的古朴厚重之气,与这破败的茅屋,与青山坳这贫瘠的土地,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沈静秋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玉佩!
这绝对是一块玉佩的碎片!而且是那种只有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簪缨之族才可能拥有的贴身古玉!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被烫到一般,瞬间投向院外。秦铮正从后山的方向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柴火,左腿依旧拖着那沉重的、毫无生气的“瘸态”,一步步走得很慢。他低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神情。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沈静秋脑海中如同闪电划过,无数之前被忽略或刻意压下的细节,疯狂地串联、碰撞、放大:
那本《千字文》上绝非寻常的注解笔迹!
他改良陷阱时展现出的精准判断和远超猎户的“巧思”!
面对野猪时那鬼魅般的身手和一击致命的狠辣!
水源争端中,寥寥数语便切中要害、令里正都刮目相看的卓绝见识!
小满高烧时,他脱口而出、精准得如同医者的煎药火候!
面对流言污蔑时,那份远超常人的冷静、缜密的逻辑和最后那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还有……他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与这山野农家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疏离!
所有的疑点,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手中这块冰冷的玉佩碎片瞬间贯穿!
世家!
官宦!
嫡系!
被打压!被放逐!身负重责!蛰伏隐匿!
秦铮那天在里正家低沉而充满警告的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不该问的别问。记住,你只是青山坳的秦林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刻意低调,都找到了最合理、也最沉重的解释!他不是普通的猎户,他是带着血海深仇、身负家族兴衰秘密、被迫藏身于此的潜龙!
沈静秋捏着那块小小的、冰冷的碎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发冷。这不仅仅是一个秘密,这更是一个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这块碎片背后所代表的身份、过往的倾轧、未知的仇敌,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斩落,将眼前这刚刚有了一丝暖意的“家”,碾得粉碎!
她下意识地看向手中那几张硝制好的皮子。这是秦铮“打猎”的成果,是他维持这个家表面生计的证明。他又一次“打猎”回来了,像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可这次,沈静秋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的身影,感觉却截然不同。那沉默的步伐下,不再是单纯的隐忍或孤僻,而是深不可测的暗流与无法言说的重负。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知道了这样的秘密,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她和小满,会不会成为他身份的累赘,或者敌人用来要挟他的筹码?
然而,就在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时,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顽强地顶开了冰冷的土层。
是心疼。
她看着秦铮放下柴捆,动作间那条左腿依旧显得僵硬笨拙。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春日里残留的寒意。他习惯性地拿起墙角的旧木盆,准备去院角的陶缸舀水洗手。那背影,高大,沉默,孤独,承担着远超他表面身份的重担,日复一日地在这破败的方寸之地,扮演着一个“瘸腿的、无能的”猎户。
他本不该在这里。
他本不该拖着这样一条“废腿”。
他本不该承受那些愚昧的嘲笑和恶毒的揣测。
他本该……锦衣玉食,挥斥方遒。
可他在这里。为了守护的秘密,为了可能存在的责任,也为了……身后这个名义上的“家”?为了小满?或者……是否也有一点点,为了这个“穿越而来”、努力想要改变一切的“秦林氏”?
那些共同熬过的饥寒,一起修补的屋顶,围着火盆守岁的片刻温馨,他递过来的新棉被,他默默为小满买下的头绳,他在流言风暴中如山岳般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无数细微的、温暖的片段,如同涓涓细流,冲淡了那刺骨的恐惧。
她不是原主林晚。
她是沈静秋。
她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和他一起面对分家的困顿,一起守护小满的笑容,一起挣下这勉强温饱的日子。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那么,无论他是什么人,无论他背负着什么,这个家,她护定了!小满,她护定了!他……她也想试着去护一护!
秦铮舀好了水,正弯着腰,撩起冰凉的清水泼在脸上,试图洗去山林的尘泥和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静秋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归于一片奇异的沉静。她握紧了掌心那块冰凉刺骨的玉佩碎片,那尖锐的棱角硌得她生疼,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站起身,没有惊惶失措地藏起碎片,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她只是拿着那块碎片,一步一步,走到秦铮身后。她的脚步声很轻,但秦铮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洗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沈静秋在他身后站定,能清晰地看到他宽阔肩背上紧绷的肌肉线条。她摊开手掌,将那枚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却透着无尽寒意的玉佩碎片,递到了秦铮低垂的视线下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铮哥……这个,是在你包袱的皮子里找到的。”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沾着水珠的侧脸轮廓,“这个……很重要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秦铮撩水的动作彻底僵住。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立刻回头,但沈静秋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足以冻结血液的恐怖气息,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从他身上席卷开来!那气息充满了警觉、危险,以及一种被触及逆鳞般的凛冽杀机!
小小的院落,温度骤降,连阳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院角几只啄食草籽的麻雀,仿佛感受到了无形的恐怖威压,扑棱棱惊叫着飞逃而去。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沈静秋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但她强迫自己站得笔直,目光没有一丝退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紧绷如石的背影。她在赌。赌这段时间共同经历的风雨,赌她展现出的价值,赌他内心深处或许存在的一丝……信任。
终于,秦铮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腰。他没有擦脸,任由冰冷的水珠沿着鬓角滑落。他慢慢地转过身。
那双眼睛!
沈静秋的心猛地一沉。
不再是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淡漠、疏离,甚至不是面对流言时冰冷的威慑。那是一种沈静秋从未见过的眼神——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渊,里面翻涌着足以碾碎一切的黑色风暴,审视、探究、警惕,以及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沈静秋从皮肉到灵魂都彻底剖开,看看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揣着什么心思。
他紧紧地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带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看到了什么?”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如铁,“知道了什么?”
那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向沈静秋。她感到呼吸一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知道,这一刻的回答,将决定一切。是彻底被划入需要警惕甚至清除的“外人”,还是……获得一丝可能的、危险的信任?
恐惧再次攫住了她,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迎着他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闪烁,只是将握着碎片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我只看到一块破了的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破败却凝聚了他们心血的院子——修补过的屋顶,新扎的熏肉架,墙角移栽成活的薄荷,还有屋里那本《千字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质问,“这很重要吗?比我们现在的日子…比小满…比这个家…还重要?!”
她刻意强调了“我们”、“日子”、“小满”、“家”。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她最真实的感受。她想知道,在他背负的沉重秘密和冰冷的复仇大业面前,眼前这刚刚艰难建立起来的、充满烟火气的“家”,究竟占了几分重量?
秦铮眼底翻涌的风暴似乎凝滞了一瞬。他死死地盯着沈静秋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直抵灵魂深处,确认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是否真诚。沈静秋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尽管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清澈而倔强,里面没有贪婪的探询,只有对他守护之物的本能敬畏,以及……对他和这个“家”未来的深深忧虑。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息过后。
秦铮眼中的风暴并未完全平息,但那股择人而噬的恐怖杀意,却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被深不见底的幽潭所覆盖。他猛地伸出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把将沈静秋掌心的玉佩碎片夺了过去!那冰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战栗。
他紧紧攥着那枚碎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这泄露身份的危险之物彻底捏碎。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沈静秋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警告,有审视,有挣扎,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疲惫。
最终,他移开目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也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宿命感:
“…不该问的,别问。”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冰冷而清晰,“记住,你只是青山坳的秦林氏。”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攥着那枚碎片,拄着那根伴随他无数伪装岁月的木棍,转身走向屋内。那背影,依旧沉默,依旧“蹒跚”,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孤绝,仿佛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每一步都踏在看不见的刀尖之上。
沈静秋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昏暗的屋门口,浑身脱力般微微晃了一下。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贴着肌肤,冰凉一片。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玉佩碎片的冰冷触感,以及被他指尖擦过的战栗。
他承认了!
他没有否认玉佩的存在!他用最冰冷的方式,变相承认了那深不可测的秘密!那句“秦林氏”,是警告,是划界,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将她牢牢地钉在这个安全的、普通的身份之上,远离那即将到来的风暴?
心绪如同乱麻,恐惧、担忧、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奇异的坚定,交织缠绕。她抬起头,望向茅屋那扇紧闭的、透不进多少光线的破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沉默地将自己与世界隔绝的男人。
一阵突兀的、陌生的喧哗声,从村口的方向隐隐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青山坳格格不入的市井气,打破了午后山村惯有的宁静。
沈静秋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村口那株老槐树下,不知何时来了几个风尘仆仆的陌生人。一共四人,都作行商打扮,穿着半新不旧的粗布短打,背着沉重的包袱,牵着两头驮着货物的骡子。他们似乎走累了,正停在树下歇脚,摘下草帽扇着风,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探究,在青山坳的房舍和田间劳作的人影上来回扫视。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却异常锐利。他正和村口闲坐的一个老汉搭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顺着风飘了过来:
“…老哥,跟你打听个事儿。咱兄弟几个是北边来的货郎,路过贵宝地,想寻个故人。”他顿了顿,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十几年前,听说有一户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家,落脚在咱这一片?当家的姓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家里有个半大的小子,好像…腿脚不太利索?”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村子,最终,如同被什么吸引,精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落在了村尾这间孤零零的破茅屋上!那目光,锐利如鹰隼,充满了目的性!
沈静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几乎是同时,“吱呀”一声轻响,身后那扇紧闭的破门被拉开了。
秦铮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沉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屋内那场无声的风暴从未发生过。然而,他的目光,却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寒流,越过沈静秋的肩头,精准地、毫无温度地锁定了村口槐树下那几个行商打扮的外乡人!
他的眼神,冰冷如霜,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沈静秋看不懂的、足以冻结万物的寒意。
风雨,欲来!
沈静秋站在院中,左边是秦铮那无声却压迫感十足的冰冷凝视,右边是村口那些行商目的明确的探寻目光。她夹在中间,仿佛站在了风暴即将交汇的漩涡中心。刚刚因发现秘密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新的、更汹涌的暗流已然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无论秦铮是谁,无论他背负着什么,无论这群人带着怎样的目的而来,这个用汗水、心血和无数个日夜的挣扎才勉强支撑起来的、属于她和秦铮、小满的“家”,她绝不会让它轻易崩塌!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秦林氏,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