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残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在沈静秋的掌心,尖锐的断口硌得皮肉生疼,却远不及心头那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秦铮那如同实质、裹挟着冰渣与血腥气的诘问——“你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空气冻结,时间凝滞。
破败的小院里,只剩下寒风刮过茅草屋顶的凄厉呜咽,如同鬼哭。秦铮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门外铅灰色的惨淡天光,像一座骤然拔地而起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冰山。那双翻涌着暴怒、杀机与惊悸的深邃眼眸,如同两道淬了寒冰的利刃,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沈静秋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濒临碎裂的恐惧。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那彻骨的寒意冻结。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到了什么?
那本《千字文》上绝非村夫能写的精妙批注……
山林里快如鬼魅、狠绝精准的致命一刀……
小满高烧那夜,精准得令人心悸的药方和煎药指导……
还有此刻,手中这块透着无尽尊贵、血腥与不祥的玉佩残片!
知道了什么?
她知道他绝非普通的瘸腿猎户!
她知道他背负着足以致命的惊天秘密!
她知道这秘密一旦揭开,带来的可能是毁灭性的风暴!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握着残玉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关节绷得发白。她看着秦铮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看着那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弓弦的身躯,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足以将她碾碎的威压中,一股源自灵魂深处、被逼到绝境后的孤勇,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冰冷的恐惧废墟中顽强地燃起!
她不能死!
她还有小满!
这个在寒夜里会依偎着她、叫她嫂子的孩子!
这个刚刚从高烧中捡回一条命的孩子!
沈静秋猛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凛冽的气息如同刀子般刮过喉咙,却也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她强迫自己迎上秦铮那恐怖的目光,不再躲闪。她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咙的颤抖和翻涌的恐惧,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
“我……”她艰难地开口,目光死死地锁住秦铮那双翻涌着寒冰风暴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只看到一块破玉。”
她将摊开的掌心微微向前递了一寸,那块温润冰凉、带着血痕和神秘古纹的残玉,在惨淡的天光下无所遁形。
“这很重要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尖利质问,目光死死地钉在秦铮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冷的暴怒,直抵他内心深处,“比我们现在的日子……比小满……比这个好不容易才像个‘家’的地方……还重要吗?!”
“我们”。
“小满”。
“家”。
这三个词,如同三道沉重的枷锁,又像是三根救命的稻草,被她孤注一掷地抛了出来!她赌!赌这几个月同舟共济、相依为命的点滴,赌他对小满视若珍宝的守护,赌这个在寒夜里终于有了暖意的破屋,在他心中并非毫无分量!
秦铮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翻涌着恐怖杀机的眼神,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剧烈地波动起来!暴怒、惊悸、冰冷的审视……无数复杂的情绪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疯狂冲撞、撕扯!他死死地盯着沈静秋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恐惧深处,强撑起的孤勇和决绝;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发白、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紧握着残玉、指节泛白的手……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两人身上,却无法撼动这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终于,秦铮眼底那翻腾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风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捺下去,缓缓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比寒冰更冷的凝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沈静秋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有警告,有审视,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那只骨节分明、布满厚茧、曾劈开野猪头颅、也曾笨拙地为小满擦去泪痕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伸向了沈静秋摊开的掌心。
粗糙冰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同样冰冷、却因紧张而微微汗湿的手心皮肤。那细微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沈静秋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秦铮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极其精准地捏起那块冰冷的玉佩残片,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残玉瞬间脱离了她的掌心,那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压力也随之消失。
他收回手,将那块小小的、却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残玉紧紧攥在自己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发白。他没有再看沈静秋,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低沉嘶哑的声音,如同被砂轮磨过,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警告,在呼啸的寒风中清晰地响起:
“…不该问的别问。”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最后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块砸落:
“记住,你只是青山坳的秦林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沈静秋一眼,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孤寂,重新融入了门外那无边无际的铅灰色阴霾里。寒风卷起他靛蓝色的棉袄下摆,猎猎作响,很快便将他的背影彻底吞没。
小院里,只剩下沈静秋一个人。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摊开的手心空空如也,只残留着那块残玉冰冷的触感和秦铮指尖粗糙的摩擦感。寒风毫无遮挡地灌入她单薄的棉袄,刺骨的冷意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一片冰凉。
“记住,你只是青山坳的秦林氏。”
冰冷的话语如同魔咒,在耳边反复回响。是警告,也是……保护?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巨大的茫然和后怕,瞬间席卷了她。她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连忙扶住旁边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后的余韵尚未平息,带着一种空洞的钝痛。她知道,那扇通往深渊的门,她刚刚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一圈。秦铮没有杀她,甚至没有更进一步的威胁,但那句警告,比任何刀锋都更清晰地划定了界限——生与死的界限。
她只是秦林氏。青山坳里一个普通的、需要为生计发愁的农妇。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沉默如同冰封的湖面,覆盖了整个破败的小院。秦铮进山更勤了,回来得更晚了。他依旧劈柴、修补、沉默地做着一切,但与沈静秋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墙仿佛又加厚了数尺。眼神的交汇几乎为零,偶尔必要的交流,也只剩下最简短的、毫无温度的字眼。
沈静秋谨守着那条用生命划下的界限。她将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眼前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活计上,仿佛只有无尽的忙碌,才能驱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和无边的茫然。
冻疮膏依旧在熬制。温润馥郁的膏香顽强地抵抗着严寒,也成了这死寂小院里唯一流动的气息。她将新熬好的膏体分装进小陶罐,让渐渐恢复力气的小满给李阿婆和王婶子送去。看着小满系着红头绳、蹦蹦跳跳跑出院门的背影,沈静秋心头才勉强升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然而,生计的压力并未因这刻骨的沉默而减轻。野猪换来的银钱,在置办了过冬的棉衣棉被和粮食后,已所剩无几。熏肉干在一天天消耗,冻疮膏换来的那点微末东西,根本无法支撑太久。坐吃山空,寒冬却依旧漫长。
必须想办法!
沈静秋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破筐里——里面堆着分家时分来的、为数不多的红薯。个头不大,表皮皱巴巴的,有些甚至已经冻坏发黑。这是最廉价、也最易储存的粗粮,也是他们冬末春初的主要口粮。但光吃红薯,太单调,也缺乏营养。
一个念头,如同在冰封的心湖上凿开了一个小孔,带着微弱的希望之光,悄然浮现——红薯粉丝!
前世在乡下,外婆每到冬天红薯丰收吃不完时,总会挑出一些淀粉含量高的,磨浆、沉淀、晒干,做成晶莹剔透的红薯粉丝。耐储存,吃法多样,煮汤、凉拌、炒菜皆可,是农家的好宝贝!
希望的火苗瞬间点燃。她立刻行动起来。
挑选出相对完好的红薯,洗净,削去冻坏的部分。没有专业的工具,她找出那个最厚实、边缘相对锋利的破陶盆,又寻了一块表面粗糙的大鹅卵石。将红薯切成小块,放入陶盆中,用鹅卵石用力地、反复地砸碾!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响起,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小满被这声音吸引,好奇地凑过来:“嫂子,你在做什么呀?”
“做点新吃食。”沈静秋抹了把额头的汗,笑着解释,“等做好了,给小满煮粉丝汤喝,好不好?”
“好!”小满眼睛一亮,立刻搬了小木墩坐在旁边,看着嫂子费力地砸红薯块。
沈静秋砸了很久,手臂酸胀不已,才将那些红薯块勉强碾成了糊状。她用一块相对细密的粗麻布,将红薯糊包起来,用力地挤压、揉搓!浑浊的白色浆水透过麻布的缝隙,淅淅沥沥地流进下面接好的破陶盆里。
反复挤压、揉搓,直到再也挤不出浆水,只剩下粗糙的纤维渣滓。盆里积攒了小半盆浑浊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红薯浆水。
接下来是最需要耐心的沉淀。她将陶盆小心地放在最阴冷的墙角,用一块破木板盖住,防止灰尘落入。
一天,两天……时间在沉默的等待中流逝。盆里的浑浊浆水渐渐分层。上层是相对清澈的淡黄色液体,下层则沉淀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湿淀粉。
沈静秋小心地将上层的澄清水倒掉,留下盆底那层湿乎乎的淀粉。她用木勺将淀粉刮出来,摊在一块干净的破席子上,借着灶膛的余温,一点点烘干。这个过程极其缓慢,需要不断地翻动,防止结块。
秦铮进进出出,沉默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墙角那盆沉淀物和席子上摊开的湿淀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劈柴的动作似乎更重了些。
当灰白色的湿淀粉终于被烘干,变成细腻洁白的红薯淀粉粉末时,沈静秋的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激动。她小心地将这些珍贵的淀粉粉末收集起来,装进一个洗刷干净的陶罐里。
最关键的成型步骤来了!
她取出一小碗淀粉,加入适量的温水,用力搅拌,调成均匀粘稠的糊状。灶膛里生起温和的柴火,将破陶锅里的水烧开。她拿出一个用细竹篾临时编成的、底部留有小孔的简陋“漏瓢”。
成败在此一举!
她舀起一勺粘稠滚烫的淀粉糊,倒入漏瓢中。一手端着漏瓢,悬在翻滚的开水锅上方,另一只手用木勺背,用力而均匀地拍打着漏瓢中的淀粉糊!
粘稠的淀粉糊在压力和热力的作用下,从漏瓢底部的小孔中,拉出一道道纤细、均匀、近乎透明的白色丝线,如同银丝般垂落,精准地落入下方滚沸的开水之中!
滚烫的开水瞬间将淀粉丝烫熟定型!晶莹剔透的粉丝在沸水中翻滚、舒展,如同被赋予了生命!
“成了!”沈静秋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激动!
小满也看呆了,拍着小手:“哇!像线!白白的线!”
沈静秋小心翼翼地用长竹筷,将锅中煮熟的粉丝捞起,放入旁边准备好的冷水盆中过凉。冰凉的井水让粉丝瞬间收缩,变得更加筋道、晶莹!
她捞起一束过凉的粉丝,对着窗外惨淡的天光。只见那粉丝细长均匀,近乎透明,散发着淡淡的红薯清香,韧性十足,轻轻一拉,弹性极好!
晶莹剔透的红薯粉丝,在沈静秋手中微微颤动,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银丝。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着它半透明的身躯,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小满的欢呼声在耳边回荡,这小小的成功,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阳光,刺破了连日来笼罩在破屋上空的沉重阴霾和刻骨寒意。
沈静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将这一束成功的粉丝小心地搭在竹竿上沥水,又立刻投入下一锅的制作。漏瓢拍打的“啪啪”声,开水翻滚的“咕嘟”声,粉丝入水的“滋啦”声,交织成一首充满希望的乐章,暂时驱散了屋内的死寂。
晶莹的粉丝一束束被捞出,在竹竿上挂起,如同倒垂的银色瀑布。淡淡的红薯清香混合着灶火的暖意,在小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嫂子!好香啊!晚上能吃吗?”小满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挂起来的粉丝,小脸上满是期待。
“能!”沈静秋笑着,擦去额角的汗珠,“晚上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她看着竹竿上越来越多的晶莹粉丝,心头盘算着。冻疮膏虽好,但原料有限,尤其蜂蜜珍贵,无法大量制作。而这红薯粉丝,原料就是最普通的红薯,工艺虽然繁琐些,但一旦掌握,便能持续产出!这才是真正能支撑他们活下去、甚至带来改善的生计!
她挑出几束品相最好的粉丝,用干草扎好。又取出一小块熏得油亮的野猪肉,切成薄片。再抓了一把晒干的野山菌和木耳。
晚饭时分,破旧的木桌上,除了常有的杂粮饼和腌野菜,多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
奶白色的汤底,是用野猪筒骨和山菌熬煮了许久的浓汤,散发着醇厚诱人的香气。晶莹剔透的红薯粉丝在浓汤中舒展沉浮,吸饱了汤汁,显得更加饱满诱人。几片深红色的熏野猪肉点缀其间,还有泡发后变得肥厚的野山菌和黑亮的木耳。最后,沈静秋撒上了一小把切得细碎的、带着特殊清香的野葱末。
浓郁的骨汤鲜香混合着山珍的野趣、熏肉的独特风味、粉丝的柔滑筋道,还有野葱的提味,形成一种复杂而诱人的复合香气,霸道地充盈了整个小小的空间!
“山珍腊味粉丝煲!”沈静秋笑着报出名字,将最大的一碗推到小满面前,“小心烫!”
小满早已被香气勾得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用木勺舀起一勺。晶莹的粉丝裹挟着浓郁的汤汁,颤巍巍地悬在勺中。她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吸溜一口!
“唔——!”小满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小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满足!粉丝滑嫩筋道,带着红薯的微甜,吸饱了醇厚的骨汤和山珍野菌的鲜美,熏肉的咸香更是点睛之笔!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咙直通胃里,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好吃!太好吃了!嫂子!”小满含糊不清地叫着,小嘴塞得鼓鼓囊囊,都顾不上烫了。
沈静秋也给自己和秦铮各盛了一碗。她尝了一口,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味道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粉丝的口感完美,汤头浓郁,配料相得益彰。这绝对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秦铮。
秦铮沉默地吃着。他吃东西依旧很快,动作带着一种刻板的效率。他夹起一束晶莹的粉丝,送入口中,咀嚼着。那深邃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让人无法窥探他此刻的想法。他似乎只是专注地吃着眼前的食物,与往常并无不同。
然而,沈静秋敏锐地捕捉到,他咀嚼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点?那握着筷子的手指,在灯光下似乎也微微停顿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粉丝煲,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一滴。
第二天清晨,当清脆的铃铛声和熟悉的吆喝声再次在院门外响起时,沈静秋的心猛地一跳。
是货郎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和一丝紧张,端起早就准备好的一碗“山珍腊味粉丝煲”,掀开院门走了出去。
“张大哥!早啊!”沈静秋脸上堆起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张货郎放下担子,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闻声抬头。当他的目光落在沈静秋手中那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粉丝煲上时,精明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
“哟!秦三家的!这……这又是什么新鲜吃食?好香啊!”张货郎的鼻子使劲吸了吸,脸上满是惊奇和垂涎。
“张大哥尝尝?”沈静秋笑着将碗递过去,“用自家做的红薯粉丝,加了点山货和熏肉熬的汤,瞎琢磨的,您给品品?”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张货郎嘴上客气,手却麻利地接过了碗,也顾不上烫,拿起自带的竹筷就夹起一束晶莹的粉丝,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粉丝入口的瞬间,张货郎的眼睛猛地瞪大!那滑嫩筋道的口感,那吸饱了浓郁汤汁的鲜美,那熏肉的独特风味和山菌的野趣……丰富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他走南闯北,尝过不少地方小吃,但这碗看似简单的粉丝煲,却有着一种令人惊艳的、朴实而醇厚的风味!
他顾不上说话,又连吃了几大口,连带着汤里的野山菌和熏肉片都扫荡干净,最后意犹未尽地喝了一大口浓汤,才满足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好!好!”张货郎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看着沈静秋的眼神热切无比,“秦三家的!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粉丝……晶莹剔透,口感筋道!这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还有这熏肉、山菌……绝配!真是绝配!”
他放下空碗,搓着手,精明的眼睛在沈静秋和屋檐下挂着的晶莹粉丝上来回扫视,语气带着商人的急切:“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比镇上铺子里卖的干粉丝强百倍!你这……有多少?怎么卖?我全要了!价钱好商量!”
沈静秋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成了!这红薯粉丝的路,走通了!
“张大哥别急,”她指了指屋檐下挂着的粉丝,“这些是刚做好的,您先尝尝鲜。若是觉得好,以后我们多做些,您走村串户,也好有个新鲜货不是?”
“对对对!细水长流!细水长流!”张货郎连连点头,看着那些晶莹的粉丝如同看着闪闪发光的银钱,“那咱们说定了!下次我来,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嘛……就按镇上中等干粉丝的价,再加两成!你这新鲜,味道又好!值这个价!”
送走了兴奋不已、连连保证下次多带钱来的张货郎,沈静秋关上院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仿佛被这晶莹的粉丝撬动了一丝缝隙。一条新的、充满希望的生路,就在眼前!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看向院子。
秦铮不知何时已站在屋檐下。他正仰头看着那些在寒风中轻轻晃动的、晶莹剔透的红薯粉丝。昏沉的天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深邃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一束粉丝,感受着那柔韧的触感。
沈静秋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心头那点喜悦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他会说什么?
秦铮捻着那束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沈静秋的脸上。
那眼神,不再有前几日的冰冷杀机和沉重警告。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有对那晶莹粉丝背后所代表价值的评估,甚至……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赞许?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沈静秋,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快如闪电,若非沈静秋一直紧盯着他,几乎要错过。
随即,他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细微的肯定从未发生。他沉默地走到墙角,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开始沉默地劈柴。
咚!咚!咚!
柴刀劈砍木柴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在寂静的小院里响起。
沈静秋站在原地,看着他沉默劳作的背影。屋檐下,晶莹的粉丝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灶房里,冻疮膏的暖香依旧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她攥紧了手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块残玉冰冷的触感。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此刻,至少,希望如同这新生的粉丝,坚韧而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