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烟火里的秘密(1 / 1)

深秋的寒气,像是无数根冰冷的细针,无孔不入地钻进村尾这间勉强修补过的茅草屋里。风从墙壁和屋顶那些尚未堵严实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悲鸣,吹得墙角几处特意留下的通风小孔也成了寒气的通道,让屋里仅有的那点暖意也岌岌可危。

沈静秋裹紧了身上那件用旧棉絮和麻布勉强拼凑起来的夹袄,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目光落在屋子角落里那个简陋的土坯台子上——那里堆着小半只剥了皮的獾子,还有两只肥硕的野兔,都是秦铮这几日“运气不错”从山里弄回来的猎物。

肉是好东西,尤其是在这食物匮乏、即将入冬的时节,是顶顶珍贵的能量来源。可看着它们,沈静秋的心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刚分家时那点粮食早已见底,小满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秦铮每日在山林里奔波也需要力气,这些肉食是他们重要的补给。然而,深秋的天气阴晴不定,白日里若有阳光还好,像今天这样阴冷的日子,这些生肉根本放不住多久。獾子肉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种不太新鲜的暗色,隐隐飘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再不吃,恐怕就要白白糟蹋了。

小满缩在屋角铺着干草和旧褥子的“床”上,用一块破布裹着脚,小脸冻得有些发白,眼睛却巴巴地望着那堆肉,小声嘀咕着:“嫂子,肉……再不吃,是不是要坏了?”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馋意和对食物的本能珍惜。

沈静秋心里一紧。她转过身,目光投向小院。

秦铮正背对着屋门,在院中那片不大的空地上劈柴。他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单衣,在深秋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沉默地挥动着手臂,斧头落下时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每一次都劈在木柴纹理最脆弱的地方,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粗大的木柴应声裂开,断口整齐。他干活时,那条左腿似乎确实承力不多,身体重心习惯性地偏向右边,动作也因此显得有些滞涩。

可沈静秋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握着斧柄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粗大,掌心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茧子,手背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痕。当他发力时,手臂上被单薄衣物勾勒出的肌肉线条会瞬间绷紧,蕴含着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力量感。这绝不是普通猎户因打猎而锻炼出的体格,更像是一种经过长期、严苛训练后留下的痕迹。

这些日子以来,那个沉默男人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节,如同散落的珍珠,在她心头滚过。精准得吓人的石子投掷,面对野猪时爆发出的、与“瘸腿”形象截然相反的恐怖速度和狠辣身手,还有那本藏在破木箱底、字迹工整深刻的《千字文》……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忽视。这个秦铮,像一团被浓雾包裹的谜。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吹进屋子,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也吹醒了沈静秋的思绪。不能再等了!这些肉食是他们过冬的重要依仗,绝不能白白浪费掉。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柴火烟味和泥土腥气的冰冷空气,鼓起勇气,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那个沉默劈柴的背影提高了些声音:“铮哥!”

斧头劈砍的声音停了一瞬。秦铮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挥起斧头劈开一根新柴。咔哒!木柴裂开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静秋没有退缩,她看着那堆肉,语气尽量显得平静而务实:“天越来越冷了,你看角落那些獾子肉和兔肉,再这么放下去,恐怕撑不过两天就要变味坏掉。糟蹋了太可惜……不如,我们把它们熏成肉干吧?这样能存得久些,冬天也好有个嚼头。”

她把话说完,心里有些忐忑。熏肉的法子,是她前世在纪录片里看来的,那些大山里的少数民族保存肉食的传统智慧。这个时代,在青山坳这样的闭塞小山村,不知道是否常见。她怕秦铮追问来源,也怕他觉得自己多事。

院中沉默了片刻。只有寒风刮过茅草屋顶的簌簌声。

就在沈静秋以为他不会回应,准备再解释几句时,秦铮终于停下了劈柴的动作。他微微侧过头,线条冷硬的下颌对着她的方向,目光似乎在她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最终落向院子另一角堆着的几根弯曲、但还算结实的杂木棍子上。

“嗯。”一个极短促、几乎被风吹散的鼻音。

然后,他放下了斧头。没有看她,也没有多余的话,径直走到那堆杂木棍子旁,俯身,开始挑拣起来。他挑选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手指在木头纹理上略一摸索,便决定了取舍。几根长短粗细相对合适的木棍被他拖到院子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沈静秋悬着的心,随着他这声“嗯”和后续的动作,悄然落回了实处。成了!她立刻行动起来,转身对小满道:“小满,别缩着了,来,帮嫂子把这些肉搬到院子外边去,得先拾掇拾掇!”

“哎!”小满脆生生地应了,立刻从草铺上爬起来,小脸上因为有事可做而有了些光彩。姑嫂俩合力,小心翼翼地把那堆分量不轻的生肉搬到了院子里通风的地方。

沈静秋挽起袖子,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腕,在院角那个用石头垒砌的简易水槽边开始处理这些肉。冰冷的井水刺得骨头缝都发凉,她却毫不在意,动作麻利地将獾子肉和兔肉再次仔细清洗,刮去残留的筋膜和可能沾染的污物。她找来那把豁了口但还算锋利的旧菜刀,将大块的肉顺着纹理,切成厚薄相对均匀的长条。肉块在她手下被分解,空气中弥漫开新鲜肉类的腥甜气息。

另一边,秦铮的动作更快。他拖过去的杂木棍子很快在他手中变了样。没有尺子,没有墨线,他仅凭着手感和眼力,将几根木棍交叉固定,用粗糙的麻绳捆绑结实,一个简易熏架的主体框架便已成型。他又找来几根更细些的树枝,用随身携带的一把旧匕首飞快地削去枝杈,留下光溜的直杆,再将这些横杆一根根均匀地绑在主框架上,形成一层层搁肉的篦子。

他的动作专注而利落,无论是挥动匕首削砍树枝,还是用麻绳打结固定,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和稳定。那双手稳定得可怕,每一次挥动都恰到好处,仿佛他正在进行的不是搭建一个简陋的熏棚,而是一件精密的作品。尤其是当他处理几处需要榫卯般契合的关键连接点时,手指翻飞,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眨眼间,一个异常稳固的卡口便已完成。这绝不是普通猎户应有的手艺,更像浸淫此道多年的匠人。

沈静秋一边切肉,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那专注的侧脸在深秋灰白的天光下轮廓分明,紧抿的薄唇透着一丝坚毅。火光还未燃起,但这专注的姿态,已经在他周身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气场,隔绝了深秋的寒意。

熏架的主体迅速成型,秦铮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堆着的厚实茅草和挖地基时留下的湿泥。他走过去,抓起几把茅草,开始沿着熏架的框架外围,一层层仔细地覆盖、捆绑,形成厚厚的草壁。接着,他又挖起湿泥,用力拍打在茅草层上,糊住缝隙,加固草壁,只在顶部留下几个大小不一的出烟孔。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感,泥巴在他手下服服帖帖,很快将整个熏架的外围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个顶部略尖、四面厚实的锥形熏棚便矗立在院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和多余的动作。当他最后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盖住顶部最大的那个出烟孔,只留下边缘缝隙时,沈静秋手头的大块肉也基本处理完毕了。

“铮哥,都切好了。”沈静秋将切好的肉条放进一个洗刷干净的大木盆里,指着旁边那个她特意留下的陶罐,“盐……只有这些了,得省着点用。”

秦铮的目光扫过木盆里堆叠的肉条,又看了看那个分量不多的盐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提起旁边装满水的水桶,将冰冷的井水哗啦一声倒进木盆里,水花溅起,打湿了沈静秋的裤脚。

“洗。”他只吐出一个字,言简意赅。

沈静秋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去除肉里多余的血水,减少腥臊气,也能让盐分渗透得更均匀。她挽起袖子,双手伸进刺骨的冷水里,用力揉搓起盆里的肉条。血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很快染红了盆中的水。

秦铮则转身走到熏棚旁,在底部预留的开口处,开始清理地面,挖出一个浅浅的土坑,作为火塘。

几遍换水搓洗后,木盆里的水终于变得清澈。沈静秋捞出肉条,稍微沥了沥水。秦铮也走了过来,他拿起盐罐,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条肉,掂量了一下厚度和大小。

“盐,给我。”他伸出手。

沈静秋连忙把盐罐递过去。

秦铮接过盐罐,没有像沈静秋预想的那样直接往肉上撒,而是走到一旁,从灶膛里扒拉出一些冷透的草木灰。他将草木灰倒在一个破瓦片上,然后从盐罐里倒出一小撮珍贵的盐粒,用粗糙的手指捻碎,再小心翼翼地混入草木灰中,反复揉搓混合均匀。灰白色的草木灰沾染了盐粒,变成一种更深的灰黑色。

沈静秋看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草木灰本身就有一定的吸附和防腐作用,混合了盐,既能节省盐的用量,又能让盐分更均匀地附着在肉上,渗透进去。这法子……她前世似乎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类似的记载,是古人的智慧?还是他独有的经验?

秦铮没有解释,他沉默地将混合好的草木灰盐均匀地涂抹在每一条肉上。他的动作很仔细,指腹用力,确保盐灰能揉进肉的纹理缝隙里,连肉条的侧面和褶皱处都不放过。他涂抹时,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手背上那道最深的旧疤痕在灰黑的盐渍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沈静秋也赶紧动手,学着他的样子,将带着草木灰和盐粒的混合物,用力揉搓进手中的肉条里。冰冷的肉块和粗糙的盐灰摩擦着指尖,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两人隔着木盆,默默地进行着同一道工序。小院里一时间只剩下肉条被揉捏时发出的细微“噗叽”声,以及盐粒摩擦的沙沙声。深秋的寒意似乎也被这专注的劳作驱散了几分。

所有的肉条都仔细涂抹完毕,被暂时堆放在一个干净的破席子上。秦铮走到熏棚边,弯腰钻了进去,将刚才绑好的几层树枝篦子调整到合适的高度,确保肉条挂上去后,既能均匀受热,又不会离底下的火源太近而被烤焦。

“挂。”他简短地吩咐,自己则开始准备点火的东西——一些半干的松针、松果壳和耐烧的硬木块。

沈静秋立刻拿起处理好的肉条,小心地将它们一一挂在熏棚内层的树枝篦子上。肉条沉甸甸的,带着盐灰特有的咸涩气息,密密麻麻地悬挂起来,挤满了并不宽敞的熏棚内部空间。小满也在一旁帮忙递送肉条,小脸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

当最后一条肉挂好,沈静秋从熏棚里退出来时,秦铮已经蹲在熏棚底部的火塘口。他拿出火镰和火石,咔哒、咔哒地敲击着。几点火星溅落在揉搓得极其蓬松干燥的松针引火绒上,一缕细小的青烟升起,随即,一点橘红色的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秦铮小心翼翼地将这珍贵的火苗移入火塘,又轻轻覆上更多的松针和松果壳。火苗舔舐着干燥的燃料,欢快地蔓延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也驱散了火塘口一小片区域的寒意。

“柏枝。”他头也不抬地说。

沈静秋立刻将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捆新鲜翠绿的柏树枝递过去。这是她昨天特意去后山向阳坡上采回来的,带着浓郁的、特有的清苦香气。

秦铮接过柏枝,并没有立刻全部投入火中。他极其小心地挑选了几枝,只取末梢最细嫩的部分,轻轻覆盖在刚刚燃起的火堆上。新鲜的柏树枝遇热,并没有猛烈燃烧,而是迅速卷曲、发黑,随即升腾起一股浓郁的白烟。这白烟带着强烈的柏树油脂特有的清香和一种微涩的烟火气,滚滚涌向熏棚内部。

“火候,”秦铮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不能有明火,只熏。”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根粗树枝,极其精准地拨弄着火塘里的燃料。将那些燃烧过旺、窜出火苗的木块拨到边缘,让它们只保持红热的炭火状态,又将新鲜的、带叶的柏树枝适时地覆盖上去,制造出源源不断的浓烟。他的动作稳定而富有韵律,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每一次拨弄都恰到好处,确保火塘中心始终只有暗红的炭火和缓缓升腾的白烟,绝不会窜出明火将上方的肉烤焦。

浓烟带着柏树特有的清冽香气,源源不断地涌入熏棚,很快,整个熏棚都变得烟雾缭绕。一丝丝白烟从顶部的缝隙和特意留出的孔洞中逸散出来,在深秋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混合着柏树的清香和肉类的油脂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诱人的味道。

沈静秋站在一旁,看着秦铮蹲在火塘口的身影。跳跃的炭火光芒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将他额角那道平时不易察觉的浅淡旧疤也映照得清晰起来。浓烟不时被风吹得卷向他,他微微眯起眼,却依旧稳稳地掌控着火塘里的情况。火光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在这烟熏火燎的简陋小院里,在这为了生存而进行的、充满烟火气的劳作中,那个沉默、隐忍、浑身是谜的男人,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沈静秋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像被那炭火灼了一下,漏了一拍。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悸动悄然蔓延开,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好香啊!”小满抽动着小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柏树烟香和隐隐透出的肉味,小脸上满是期待和兴奋,“大哥,嫂子,这样熏了,冬天我们真的就有肉吃了,是不是?”她围着熏棚转悠,眼睛亮晶晶的。

秦铮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盯着火塘里明灭的炭火和升腾的烟雾,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嗯。”

沈静秋看着小满雀跃的样子,又看看熏棚缝隙里溢出的、象征希望的白烟,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她走过去,轻轻揽住小满冻得有些发凉的肩头:“是啊,熏好了,就能存住了。小满想吃的时候,嫂子就给你切一块下来煮汤或者蒸着吃,香得很呢。”

“嫂子真好!”小满依赖地往她怀里靠了靠,仰起小脸,笑容灿烂。

沈静秋心中一片温软,她抬起头,目光恰好越过小满的发顶,再次落在秦铮身上。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石雕,守护着这小小的火塘,守护着熏棚里承载着他们一家过冬希望的肉食,也守护着这方小小的、在寒风中艰难维系的天地。

烟,还在持续不断地升腾着,缭绕在破败的小院上空,带着柏树的清苦,带着肉类的油脂香,也带着一种名为“生活”的、粗粝而坚韧的气息。

熏制的过程漫长而需要耐心。炭火需要不断添加,柏树枝需要适时更换,火候需要时刻留意,不能有明火,也不能让烟断了。

沈静秋让冻得有些发抖的小满回屋去暖和,自己则守在熏棚旁,和秦铮一起照看这堆烟火。秦铮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蹲在火塘口,像一尊凝固的塑像,只有需要拨弄火炭或添加柏枝时,才会动一动。沈静秋则负责将劈好的柴火段抱过来,将采摘洗净的柏树枝整理好放在秦铮伸手可及的地方。

时间在袅袅的白烟中缓缓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院中拉得很长。熏棚里的肉条在持续的烟熏火燎下,颜色正悄然发生着变化。最初鲜亮的红色慢慢褪去,染上了一层深沉的、油亮的酱色,边缘处开始微微卷曲、收紧,油脂被逼出来,在肉条表面凝成细小的、晶莹的油珠,又在烟熏的热力下缓缓渗入肉中。

一阵稍大的风打着旋儿吹过小院,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也卷起熏棚底部逸散出的浓烟,猛地扑向蹲在火塘口的秦铮。

“咳…咳咳…” 浓烟呛入咽喉,秦铮猝不及防,猛地偏过头,压抑地咳嗽起来,眉头紧紧皱起。

沈静秋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她飞快地抓起自己袖口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两步跨到他身边,想也没想就抬起手,用袖子掩住了他的口鼻。带着她体温的粗糙布料瞬间隔绝了大部分呛人的烟雾。

“快挡着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秦铮的咳嗽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隔着那层薄薄的、带着皂角和阳光气息的粗布,他温热急促的呼吸清晰地拂在沈静秋的手腕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麻痒。沈静秋这时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居然直接用自己的袖子捂住了他的嘴!

血液“轰”的一下涌上脸颊,烫得惊人。她像被火燎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指尖都带着不自然的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熏棚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柏树枝在热力下卷曲的细微声响。

秦铮缓缓地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瞬间的愕然,有浓雾般的探究,还有一丝沈静秋完全读不懂的暗流在深处涌动。他就那样看着她,沉默着,周遭的空气都因这无声的注视而变得粘稠、滞重。

沈静秋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连耳根都滚烫一片。她不敢再看他,慌乱地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沾了泥灰和盐渍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被烟熏到的部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带着掩饰不住的窘迫:“那个……烟太大了,呛人……我、我去看看小满!”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快步冲进了屋里,留下一个仓惶的背影。

秦铮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破旧的屋门内。他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粗布袖口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的温暖气息。浓烟再次被风吹得卷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用自己那同样粗粝的袖口掩住了口鼻,深邃的目光却依旧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久久没有移开。

熏制的过程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星光初现。

当最后一缕带着柏树清香的烟雾从熏棚顶部的缝隙中飘散,融入深蓝色的夜空,秦铮才用泥土小心地覆盖住火塘里仅存的余烬,彻底熄灭火焰。

熏棚的门被打开,一股浓郁醇厚、混合着柏树烟熏香和浓缩肉脂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充盈了整个小院,霸道地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寒气。

“哇!好香好香!” 小满第一个从屋里跑出来,小脑袋使劲往熏棚里探,大眼睛在昏暗的暮色里闪闪发亮。

沈静秋也跟了出来,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但看到秦铮时,眼神还是有些躲闪。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熏棚里的成果上。

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油灯光芒和清冷的星光,可以看到熏棚内壁上凝结了一层黑亮的油脂和烟炱。而悬挂在篦子上的那些肉条,已经彻底脱胎换骨。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深红发亮的、近乎琥珀般的酱色,表面干燥而紧实,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油润光泽。原本饱满的肉条因为水分的蒸发而收缩了不少,体积变小,却显得更加精悍,肉质纹理变得清晰而紧密。浓郁的、带着烟熏风味的肉香,正是从这一条条浓缩了精华的肉干上散发出来的。

沈静秋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根獾子肉条,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干硬而结实。她用力掰了一下,肉干只是微微变形,显示出极好的韧性和耐储性。她凑近闻了闻,那独特的、混合着柏树清香的肉味更加醇厚诱人。

“成了!”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之前的尴尬也被成功的喜悦冲淡,“铮哥,你看,熏得真好!颜色正,也够干!” 她举着肉条,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秦铮站在熏棚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他“嗯”了一声,目光在那些油亮紧实的肉干上扫过,随即又落回沈静秋因喜悦而格外明亮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移开。

“搬进去,通风。”他言简意赅,示意沈静秋和小满将熏好的肉干取下,转移到屋里通风的地方继续阴干几日,让烟熏味更加均匀内敛。

姑嫂俩立刻动手,小心翼翼地将这珍贵的劳动成果一条条取下,捧进屋里,挂在梁下通风的竹竿上。看着那一排排深红油亮、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干,小满高兴得直拍手:“好多肉!冬天不怕饿肚子啦!”

沈静秋也满心欢喜,这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他们在这个寒冬活下去的希望和底气。她整理着挂好的肉干,手指拂过那紧实油润的表面,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这时,她注意到秦铮放在墙角的一个旧包袱。那是他今天去山里时背的,里面似乎是他剥下的、准备硝制或者另作他用的獾子皮和兔皮。包袱口没有系紧,露出里面灰褐色、带着血污的皮毛。

沈静秋走过去,想把它整理好收起来。刚提起包袱一角,一块冰凉坚硬的小东西,突然从皮毛卷的缝隙里滑落出来,“嗒”的一声轻响,掉在了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

她下意识地弯腰捡起。

入手冰凉。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清冷的星光,她看清了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的残片。

只有婴儿半个巴掌大小,断裂的边缘尖锐嶙峋,显然是暴力损坏后残留的一角。玉质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接近羊脂的白,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杂质。断口处,还残留着几丝未能完全清理干净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真正让沈静秋心头剧震的,是残片上那雕刻的纹路。

线条流畅而古拙,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和神秘。那纹样极其繁复,似乎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姿态矫健威严的异兽的一部分——或许是利爪,或许是翻腾的尾部鳞甲?在断裂的边缘,还能看到半朵雕刻得极其精细的、花瓣重重叠叠的莲花,莲心处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如今只剩下一个微小的凹坑。花纹的每一个转折,每一道弧线,都透着一股子难以模仿的精巧和厚重,绝非民间匠人手笔,更带着一种沉淀了时光的古意。

这东西……绝不可能是山里捡的!更不可能是秦家这种赤贫农户能拥有的!

沈静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她猛地攥紧了这块冰冷的残玉,尖锐的断口刺痛了她的掌心,却远不及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无数纷乱的念头瞬间冲进脑海:那本藏在箱底的《千字文》上精深的批注,他那远超普通猎户的身手和偶尔流露的异常见识,还有此刻手中这块透着不祥与尊贵气息的残玉……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根冰冷的玉线瞬间串联起来!

她握着这烫手山芋般的玉片,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穿过昏暗的屋子,直直射向门口那个沉默如山的背影。

秦铮正站在小院门口,背对着屋内。他没有点灯,整个人几乎融入了深秋浓重的夜色里,像一尊凝固的黑色剪影。他微微仰着头,望着远处群山在夜幕下起伏的、模糊而沉默的轮廓,一动不动。深秋的寒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角,猎猎作响。

那背影在无边的夜色里,显得异常孤绝,又深不可测。仿佛他背负着的,不仅仅是这个破败的家,还有这沉沉黑夜也无法掩盖的重重迷雾和……危险。

沈静秋站在阴影里,手心里的玉片硌得生疼,那冰冷的触感和其上沾染的、早已干涸的血色,如同无声的警告。她看着门口那个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背影,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沉默的男人,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他所藏起的秘密,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幽深、更加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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