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央,竹内宗严正独自一人,缓缓地、一丝不苟地练习着素振。
手中那把出鞘的武士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冰冷、凝练的弧线。
张明远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只是站在廊下阴影里,点燃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他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平复心情,也需要一点时间观察这个此刻让他又恼火又不得不倚仗的武夫。
片刻后,他停在竹内几步之外,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和焦躁:
“竹内大师,今天抓回来的那两个小崽子,是怎么回事?”
竹内宗严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只是手腕微动。
一道冰冷的弧光几乎是贴着张明远的脸颊掠过!
“唰——!”
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破空声后,张明远指间那截燃着的香烟,从过滤嘴处被整齐地削断,燃烧的烟头无声落在地上白沙中,溅起几点火星,迅速熄灭。
而竹内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武士刀,此刻正稳稳地、笔直地架在张明远的脖颈侧方。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张桑。”
竹内的声音比刀锋更冷,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威严,“在这里,你只是我大日本帝国的一条走狗,我做事,轮不到狗来质问。”
张明远僵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所有的怒火和屈辱,从牙缝里挤出服软的话,声音干涩:“是在下失言了,竹内大师。请请把刀放下。”
竹内又凝视了他两秒,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终于,手腕一翻,长刀如同有生命般滑入鞘中,发出“咔”一声轻响,仿佛刚才那致命威胁从未发生。
“至于你要找的‘苏先生’”竹内这才用平淡的语气开口,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应该就是我昨日在道场见过的那个男人。
张明远瞳孔一缩:“昨天?在道场?你见过他?”
竹内简略描述了昨日道场的情形:一个气息深沉如渊、令他本能忌惮的年轻男人,以及一个悟性惊人、仅凭观看便能复现他北辰一刀流绝技并击败首席弟子的美丽少女。
言语间,这位骄傲的剑豪罕见地流露出对其实力的承认与深深忌惮。
张明远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小鬼子吓扯些什么玩意啊。
“竹内大师,你说的这些”他斟酌着用词,试图理解,“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天赋异禀的武者?可这和我们面对的情况”
话音未落,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太安静了。
庭院的护卫呢?都去哪了?
只有夜风吹过枯木和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衬托得这片空间愈发死寂。
月光下,白沙庭院泛着冷光,通往建筑内部的廊道入口漆黑一片,仿佛吞噬了所有声音和生命。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张明远的脊背。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扫向庭院那扇沉重的木制院门——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死寂中清晰无比的摩擦声响起。
那扇紧闭的院门,竟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月光如水银泻地,勾勒出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迈过门槛,踏入庭院。
少女身姿轻盈,步伐稳定,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角,面容在月光和阴影的交错中显得有些朦胧,却已然能看出惊人的清丽。
张明远先是一怔,随即,一种荒谬的联想让他几乎失笑。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如临大敌、身体已然绷紧的竹内宗严半开玩笑般问道:
“竹内大师你说的那个悟性高强的‘美丽少女’,该不会就像门口走进来的这位一样漂亮吧?”
他本想借此缓解一下莫名紧张的诡异气氛。
然而,当他侧目的瞬间。
身旁,刚才还持刀而立、气息凛然的竹内宗严,此刻竟已不在原地!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被强弓射出的利箭,裹挟着一股压抑到极致、旋即轰然爆发的狂暴杀意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惊惧,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朝着院门方向疾冲而去!
月光下,竹内宗严此前站立的地方,白沙上只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凹痕,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刀锋出鞘前特有的锐鸣余韵。
他已经拔刀在手,身形低伏,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目标直指那个刚刚踏入庭院的、月光下的少女!
张明远脸上的荒谬笑意彻底僵住,化为彻底的错愕与震惊。
他猛地转回头,再次看向那个缓缓走进来的少女。
月光此刻似乎更明亮了些,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脸——清丽、年轻,但那双眸子在月光下却沉静得可怕,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精准地锁定了疾冲而来的竹内宗严。
来人正是萧雨晴!
竹内宗严的速度快得惊人,十几米的距离瞬息即至!
他遵循北辰一刀流“一击必杀”、“剑理如一”的纲要,将全部的精神、意志、力量都凝聚在这雷霆万钧的第一刀上!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只有一道撕裂空气、仿佛要将月光都斩开的凄厉寒光,当头朝着萧雨晴猛劈而下!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武者肝胆俱裂的致命一刀,萧雨晴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慌乱。
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而奇异的震颤声响起,仿佛龙吟!
萧雨晴空无一物的右手边,空气猛地一阵模糊扭曲,一道黑影如同从虚空中跃出,被她稳稳握在掌中!
黑影瞬间拉直、伸展,赫然是一杆通体黝黑、仅在月光下偶尔泛出幽冷光泽的长枪!
枪长近两米,枪杆非木非铁,不知是何材质,枪尖锐利无比,带着森寒的杀伐之气。
这正是破云!
千钧一发之际,萧雨晴手腕一抖,黝黑的枪杆如同活物般向上弹起,精准无比地横在了自己头顶上方!
“铛——!!!!!”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猛然炸响!狂暴的劲气以枪刀相交点为中心,轰然四散!
庭院中的白沙被猛地掀起一层,如同小型浪涛般向四周涌去,打在廊柱和张明远脸上,生疼!
火星在枪杆与刀锋之间疯狂迸溅!
竹内宗严只觉自己这凝聚了毕生修为、自信足以劈开岩石的一刀,仿佛斩在了一座巍然不动的钢铁山岳之上!
预期的血肉横飞没有出现,反而有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沿着刀身凶猛倒灌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骨骼都隐隐作响!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那看似纤细的手臂,传递来的力量竟如此沉雄!
萧雨晴脚下纹丝未动,只是脚下的白沙微微下陷。
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透过交击的火星,冷冷地看着近在咫尺、因惊愕而瞳孔骤缩的竹内宗严。
“哼!”竹内不愧身经百战,惊而不乱,借势刀锋一偏,身形如鬼魅般侧滑。
刀光如匹练,削向萧雨晴持枪的右臂关节!
萧雨晴反应更快!
枪乃百兵之王,讲究“一寸长,一寸强”,她自然不会放弃自己的优势。
主要是一开始她完全没料到这小老头这么不讲武德!
自己刚进来话都没说居然就拔刀冲过来了!
在竹内变招的同时,她已然撤步后退,同时手腕翻转,黝黑的破云枪如同蛟龙出洞。
借着后撤旋转之势,一记迅猛的横扫,枪杆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扫向竹内腰腹!
枪长范围大,这一扫顿时逼得竹内不得不放弃攻势,回刀格挡。
“砰!”又是一声闷响,刀枪再次碰撞。
竹内只觉一股大力传来,不得不连退两步才化解,心中骇然:这少女的力量和速度,竟隐隐在他之上!
萧雨晴得势不饶人,枪法展开,顿时如同蛟龙闹海,狂风暴雨般向竹内攻去!
她使的并非固定枪法套路,化繁为简,每一枪都直奔要害,快、准、狠!刺、扎、撩、拨、扫、砸招式衔接流畅无比,毫无滞涩,枪影重重,将长兵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竹内宗严瞬间陷入守势!
他凭借精湛的剑术和丰富的经验,将北辰一刀流的“切落”、“受流”等防御技施展到极致,刀光如环,护住周身。
武士刀相对灵巧,他不断试图切入枪影的内圈,近身搏杀。
但萧雨晴的步法异常灵动,配合长枪的控场能力,始终将距离保持在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范围内。
一时间,庭院之中,刀光枪影纵横交错!
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劲气四射,卷起漫天白沙!
竹内刀法狠辣老练,经验丰富,每每于险处格挡或反击,刀锋总不离萧雨晴要害。
萧雨晴则胜在力量速度稍胜一筹,且兵器占优,枪法大开大合又诡异多变,时而如长江大河,奔腾不息,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
两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张明远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背靠廊柱,浑身冰凉。
这分明是两个超越了常人理解的怪物在厮杀!
那少女手中凭空出现的长枪,那非人的速度力量,那恐怖的破坏力竹内之前那“玄乎”的描述,此刻竟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更让他恐惧的是,这少女如此可怕,那她口中、竹内口中那个“气息如渊”的男人——苏然,此刻又在何处?
他下意识地望向漆黑一片的建筑内部,又望了望洞开的院门之外那更深沉的夜色,只觉无边的寒意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