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刀入手,比想象中轻盈许多。
萧雨晴站在“北辰一刀流”道场正中央深色的榉木地板上,双手握着那柄纹理光滑的竹刀,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藤条缠绕的触感。
道场挑高,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将对面那个名叫佐藤健一的青年笼罩在一层肃杀的光晕里。
他早已穿戴整齐。厚重的胴甲护住胸腹,面甲遮住了大部分表情,只露出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噬人的眼睛。
他双手紧握自己的竹刀,摆出标准的“中段”构架,刀尖稳稳地对准萧雨晴的眉心,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充满了随时会爆发的力量感。
萧雨晴此刻也已经穿戴整齐,不过却是换上了苏然放在随身空间里自己修炼时常穿的白色衣装,并且佩戴好了一应护具。
她只是那样站着,双手有些生疏地握着竹刀,姿势既不标准,也毫无气势可言。
“雨晴!加油啊!”
“萧雨晴,小心点!”
“别怕他!”
场边,同学们扒在划定的界限外,扯着嗓子给她鼓劲,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激起小小的回音。
顾云帆正被赵雅欣一直小声数落着,脑子里乱成一团——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自己惹的祸,怎么最后是萧嫂子站在了那里?
萧雨晴能听到同学们的呼喊,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不是顾云帆的事吗?怎么就变成自己上场了?!
我不应该是观众吗?怎么上台了?
就算就算昨晚自己又没有帮苏然搞,他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报复”自己吧?!
而且她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柄陌生的竹刀,心里更没底了。
平常也没练过剑啊!这怎么打?
这玩意儿怎么握才顺手?怎么挥?规则是什么?打到哪里算赢?她一概不知。
她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场边那个唯一可能给她答案的人。
苏然就站在最前方,离边界线只有一步之遥。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身姿挺拔,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担忧的神色,平静得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充满敌意的剑道比试,而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茶道表演。
他的目光与她对上,露出一抹笑容,伸出大拇指比了个赞。
萧雨晴面颊下的眉头一跳,只感觉十分恼羞,但至少苏然没有露出“你死定了”或者“我也没办法”的表情而是给自己点赞、说明经过他评估自己应该还是很轻易解决掉的。
想到这里萧雨晴心安不少,也确实是自己太尺度了。
自己何许人也?凶狠的毒贩自己杀起来都不眨眼,眼前不过只是一个小屁孩罢了。
只是因为接触的不是自己熟悉的长枪而是这竹刀所以才有写小小迷茫。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平静,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无需多想,凭心而动即可。
是苏然的传音。
“归墟引海纳百川,其意在‘源’,不在‘形’。”
萧雨晴脑海中回想起最早开始修炼时苏然就重点给自己讲过功法。
武器不过是身体的延伸罢了,既然长枪自己得心应手,那么区区刀剑必定也是手到擒来!
而此时对面的佐藤健一已经按捺不住了。
“小姐!”他透过面甲,用生硬而充满怒意的英语低吼,“如果你现在认输道歉,还来得及!剑道,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更不是儿戏!”
萧雨晴没有答话,也没有做任何剑道相关礼节,她也不会那玩意。
抬起手,竹刀直指其面门,意思很明显。
来战!
佐藤健一深吸一口气,怒意被强行压入冰冷的专注之下。
双脚分立,重心沉于腰腹,竹刀稳稳抬至中段——北辰一刀流的标准起手“正眼”。
刀尖凝在萧雨晴眉心前方一寸,不动如山,却封死了所有可能的突进角度。
方才的羞辱仿佛被冻住,只剩下剑士对峙时特有的、近乎真空的沉寂。
场边,一位年长弟子低声解说,声音里带着笃定:“佐藤师兄要动真格了。看他的动作——心、技、力已经统合。接下来不是试探,是‘组太刀’的连续压迫,他一点也没打算留手!”
“佐藤师兄真是不够怜香惜玉,要是我上定然舍不得下如此重手。”
佐藤动了。
没有预兆,左脚向前滑出半步,这正是剑道中的送足,距离瞬间被吞噬。
竹刀并非直劈,而是先以一个精准迅捷的小弧度,闪电般扫向萧雨晴持刀的右手腕——这是“小手”打击,逼迫对手防御或后退,破坏其构架。
萧雨晴果然下意识地将竹刀向上一抬。
就在她竹刀微动的刹那,佐藤真正的杀招爆发了。
他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释放,重心前倾,那柄扫空的竹刀借着回弹之势划过一个饱满的半圆,高举过顶,旋即带着全身重量与冲力,自最高点沿最短路径,如陨石般垂直劈落!
!“切落!”年长弟子低呼。
这正是北辰一刀流的招牌杀技:简洁、直接、毫无花哨,将全身的“力”与必杀的“心”在竹刀落下的瞬间完美合一。
刀锋破空之声凄厉,目标正是萧雨晴因格挡“小手”而稍稍暴露的左侧肩颈!
这一击,快、重、狠,心神与技法完全凝聚于一点,体现了“一心一刀”的极致。
在几乎所有观战者眼中,萧雨晴已避无可避。
然而,在萧雨晴眼中只有一个字。
慢!
太慢了!
就好像一个孩童拿着木剑摇摇晃晃向自己跑来。
脚步未动,身形却似被微风拂动的柳枝,向右侧滑开寸许。
同时,她一直松松握着的竹刀,并非迎击,而是顺着对方刀势,以刀身前段三分之一处,极其轻柔地“贴”了上去。
“嗤——!”
凶猛的“切落”轨迹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偏转。
原本该落在她肩颈的竹刀,擦着她的护具边缘,狠狠砸在了地板上,发出空洞而响亮的一声“啪!”
巨大的惯性让佐藤手腕发麻,全力一击落在空处的憋闷感让他气血翻涌。
更要命的是,他未能如教科书般完成攻击后的“残心”——即保持架势、警惕反击。
因为力量被那轻轻一“贴”带偏,他的重心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而萧雨晴,在竹刀相贴的瞬间,手腕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柔和力道微微一旋。
借助对方下劈的力道和自身旋转的巧劲,她那柄竹刀的刀尖,如同被水流自然推动,划过一个微小却精妙的半弧。“
啪”地一声轻响,点在了佐藤因全力下劈而未来得及回防的右手小臂护具小手上。
力道不重,位置却极准——正是发力后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肌肉酸麻点。
佐藤整条右臂一麻,竹刀险些脱手!
他踉跄退后一步,面甲后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不是因为被击中,而是因为对方破解他这必杀“切落”的方式——如此轻描淡写,如此违背常理!
场边一片死寂。
北辰一刀流的弟子们全都呆住了。
他们看到了佐藤师兄完美的“组太刀”衔接,看到了那记教科书般的“切落”,但更看到了那记“切落”如何被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滑开”,然后师兄就被击中了?
这不符合任何他们对剑道的认知!
萧雨晴舞了个剑花,右手贴臂握剑。
场下众人一阵叫好。
佐藤健一的呼吸粗重起来,巨大的羞辱感和信念受到的冲击。
怒火再次上涌,却已经混入了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竹内宗严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