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安静而平稳,只有高铁行进时特有的低沉嗡鸣与窗外景色飞速后撤带来的动态感。
晨光透过宽大的车窗,在过道间投下明亮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旅途伊始的崭新气息。
为了方便旅途摄影什么的,萧雨晴给苏然出了一个好主意。
二人没再改变相貌或是气质,而是由苏然替二人极大幅度的降低了在外人眼中的存在感。
这让他们彼此依旧能保持自己,但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对不起眼的出游情侣。
萧雨晴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逐渐从熟悉的城市景观过渡到起伏的丘陵、连片的田野,心情如同这飞驰的列车一般轻快。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然。
他依旧坐得笔直,但神情是罕见的放松,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观察着车厢内部。
自动感应的车门、座椅后背可折叠的小桌板、头顶可调节的出风口、甚至前方屏幕滚动的实时速度和站点信息这些在萧雨晴看来司空见惯的细节,落在苏然眼中,却似乎都成了此界文明的一种有趣表征。
他只是纯粹地用眼睛去看,用身体去感受这钢铁造物平稳运行带来的、与御空飞行截然不同的体验。
“感觉怎么样?比嗯,比你自己飞,要慢不少吧?”萧雨晴凑近了些,带着点玩笑的语气小声问道,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苏然收回打量车厢各处细节的视线,看向她,唇角有微不可查的弧度,眼中带着一丝思索的神色。
“速度的快慢,并非关键。”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令我略感惊异的,是此物背后所代表的路径。”
和当初初次坐飞机时与刘威海间的尴尬无言不同,苏然面对萧雨晴明显变得活络,话语也更多起来。
“路径?”萧雨晴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嗯。”苏然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车厢内简洁而富有功能性的设计,“在我故乡,亦有机关傀儡、飞行楼船之术,这些你也知道。
但究其根本,大多是对前人遗存图谱的不断优化、改进,永远都是那些老套的设计思路。说得直白些,多少有些‘啃老本’的嫌疑,数千年来,核心的框架与理念,突破有限。”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坚固的合金窗沿,发出清脆的微响。
“而你们此界,灵机不显,个体力量微渺,却另辟蹊径。”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赞赏,“纯粹凭借自身的智慧,去观察物质的本性,总结其运行的规律,再将这规律化为可以重复、可以验证、可以不断优化的‘知识’。
以此为基础,一代代积累,竟能造出如此精妙、复杂且能让亿万普通人共同享用的造物。”
他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电网与信号塔,继续道:“此等发展之路,看似步步维艰,却胜在根基扎实,潜力无穷。
无需依赖某些不可控的‘天赋’或‘机缘’,而是将力量切实地构筑在每一个人都可能通过学习和努力能够触及的‘认知’之上。这种嗯,‘格物致知’、进而推及万众的道路,确实别具一格,很有意思。”
萧雨晴听着他这番远超寻常游客感悟的论述,眼中异彩连连。
她没想到,苏然不仅仅是看到了高铁的速度,更是看到了其背后所代表的文明发展模式的根本差异。
“被你这么说,感觉我们平常坐的车,一下子变得好伟大哦。”她笑着调侃道,心里却因为他的理解和认同而感到由衷的开心。
苏然淡淡一笑,未再多言。
萧雨晴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无线耳机,分了一只给他。“路程还长呢,听听歌吧?你想听什么?”
“算了,还是我来选吧!你可别又听那哈基米去啦!”萧雨晴收回了递出手机的手,而是凑近苏然让他能够看到手机屏幕。伍4看书 埂薪最全
苏然将那白色的小巧耳塞放入耳中。
顿时,清澈而富有节奏感的乐声流淌进来。
他微微阖上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随着节拍轻轻点动,仿佛在解析这陌生旋律中蕴含的情感与律动。
萧雨晴看着他沉浸其中的侧脸,心里像是被温暖的阳光填满。
她拿出手机,偷偷调整角度,将苏然安静听歌的沉静侧影,找准光线最好的瞬间,按下了快门。
“咔嚓”。
轻微的声响惊动了苏然,他睁开眼,略带询问地看向她。
萧雨晴笑嘻嘻地把屏幕转给他看:“留念一下嘛,苏然同学的第一次高铁之旅。”
照片里,光影构图都恰到好处,他侧脸线条流畅,神情专注。
苏然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取出了自己的手机,“怎么能只有我?现在应该是拍合照啦。”
旅程旅程的后半段,车厢内光线变得柔和。
!或许是起得太早,又或许是方才的兴奋劲过去,萧雨晴的脑袋不知不觉间慢慢歪斜,最终轻轻靠在了苏然的肩膀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
细软馨香的发丝随着车身的微微晃动,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颈侧,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直达心底的微痒触感。
苏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依靠过来的重量,以及透过两人单薄衣衫传来的、属于她的温热体温。
他略微偏头,垂眸就能看见她轻阖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脸颊透着熟睡时淡淡的红晕,唇角还无意识地微微抿着,模样是全然的信任与放松。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苏然冷峻的眉眼在不自觉间柔和下来,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浮现在唇角。这片刻的宁静,比窗外任何风景都更值得驻足。
心念微动间,他修长的手指在身侧空气中随意一探,如同掠过无形的水面,下一刻,一个颇具分量的、封面是柔软浅棕色皮革的本子便出现在他掌心。
这是出发前萧雨晴精心挑选的旅行手账本,她原本的打算是旅程结束后,将打印出来的照片和收集的票根仔细贴进去,再配上文字,做成一本厚厚的纪念册。
为此,她还特意买了配套的彩色笔和贴纸,一股脑儿都收在了苏然的储物空间里,说是“交给你保管最放心”。
此刻,苏然却有了别的念头。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萧雨晴靠得更稳,同时小心地避免惊醒她。
然后,他翻开手帐本崭新还带着纸香的第一页。
没有选用那些花哨的彩笔,他只是从本子侧面的笔槽里,抽出了一支最普通的、萧雨晴用来打草稿的黑色签字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他再次低头凝视肩头的人。这一次,目光不再是随意的扫过,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观察,仿佛要将这光影、这角度、这瞬间的神韵,一丝不差地镌刻进眼里。
笔尖终于落下。
没有一丝犹豫,线条流畅而肯定地自笔端流淌出来。
这并非苍云大陆任何一门高深的武学图谱或符文刻画,没有任何灵力灌注,仅仅是最简单的手工。
然而,苏然对自身肌肉、力道乃至每一丝震颤的控制早已臻至化境,此刻尽数倾注于这小小的笔尖之上。
他先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那线条流畅而柔和;接着是轻覆在脸颊上的几缕碎发,笔触细密轻盈;然后是那排如同小扇子般垂下的睫毛,他用了极轻的力道,画出毛茸茸的质感;微微嘟起的唇瓣,睡着时显得格外柔软他甚至没有忽略她搭在他臂弯处的那只手,手指自然蜷曲的弧度都栩栩如生。
他没有追求写实到照片般的精细,而是捕捉着那种神韵——那份全然依赖的安宁,那份穿梭于热闹与宁静之间的疲惫与满足,以及他自己此刻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充盈的平静。
不过寥寥数笔,一幅生动传神的睡颜速写便跃然纸上。画中的萧雨晴,神情恬静,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一起沉静下来。
苏然停下笔,静静看着自己的作品,又看看肩头真实的原型。
画中人与现实的人彼此映照,一种奇妙的、被定格了的温暖感在心间弥漫开来。
他小心地将笔放回原处,又看了一眼画,才轻轻合上手账本。
指尖在那柔软的皮革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心念再动,本子便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到了储物空间那个专门存放她小物件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将目光完全投向窗外。
飞驰的景色似乎都染上了肩头那份温暖的重量。
他想,或许在这本手帐最终被萧雨晴贴满照片和回忆的时候,这最初的一页,这由他亲手画下的、她所不知道的开篇,会是一个不错的惊喜。
车厢依旧平稳前行,载着满厢的旅客,也载着这一角无人知晓的、笔尖流淌出的温柔时光,驶向云雾缭绕的南境。
山河表里,阡陌纵横,城镇与村庄星罗棋布,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这份安宁,是无数人习以为常的底色,但此刻在他眼中,却弥足珍贵。
数小时后,列车平稳抵达南云省省会。
一脚踏上南云的土地,一股湿润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芬芳的空气便扑面而来,与青城干燥爽朗的秋意截然不同。
这里的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仿佛被水洗过一般,大团大团洁白柔软的云朵低垂,形态各异,仿佛触手可及,与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交织在一起。
“哇!空气真好!”萧雨晴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拉着苏然的手快步走向出站口。
他们入住了预订的,位于古城附近的酒店。
酒店颇具民族特色,庭院里种满了各色花草,潺潺流水穿过小桥,环境清幽。
稍作休整,换上一身轻便的旅行装扮,两人便如同所有期待的游客一样,开始了真正的游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