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指的“神”,并非任何神话谱系、宗教典籍中为人所熟知或崇拜的神只。
而是那些在最黑暗年代滋生、信奉最反人类教义的邪教组织,以及彻底跪伏、放弃了抵抗与尊严的“人类团结阵线”(投降派),对那些引动灾厄、仿佛凌驾于世界规则之上的不可名状之存在的集体称谓。
祂(或更可能,是祂们)从不回应凡俗的祈祷、诘问或诅咒。没有神谕,没有启示,没有奖惩。只是以一视同仁的、绝对的漠然,如同执行某种冰冷宇宙程序般,持续而不可阻挡地推动着抹除整个人类文明——这一“异常变量”的进程。几乎每一次席卷全球、造成文明断代的巨大灾变背后,都隐约曳动着祂,或祂们那诡谲难测、无法理解的阴影。
“祂,已经,知道了。”孟秋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记忆深处的寒意。
秋元的神色凝重了些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岩石地面:“也对。毕竟好歹沾了个‘神’字,位格摆在那里。未来的你搞出‘闭合类时曲线’那么大的动静,跨越时空壁垒,要是祂(们)到现在还没察觉,那才真是侮辱‘神’这个称呼了。”
“看来这次龙虎山秘境异变,传送通道被强行扭曲撞击,很可能不是意外。”他眼神锐利起来,“就是冲着我们这两个‘不该存在于此世之人’来的。我们,尤其是你,是计划外的‘bug’,是祂既定剧本里的‘乱码’。”
“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这秘境里的凶兽也好,那个空间灵种也好,明明理论上应该是第一次见到‘人类’这种生物,彼此并无血仇旧怨,却会如此疯狂、主动且目标明确地发起袭击。”
“就算是遵循掠食本能想吃人也说不过去,”秋元摸了摸下巴,“毕竟它们之前又没吃过,怎么知道人好不好吃?性价比如何?比起其他本地生物有没有特别之处?”
“而且还是这种不计代价、前仆后继、甚至是不计代价的‘玉碎攻击’。要说这背后没有更高意志的驱使或诱导,我是不信的。”他分析道,“祂肯定有某种手段,能够大致感知或了解秘境内部的情况,然后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可能是信息素干扰、可能是低语般的意识影响、也可能是直接对低阶凶兽的神经进行短暂操控——来大致引导凶兽群的动向。”
“一开始那晶角暴龙,明明脑死亡了,还能向同类发出‘复仇’或‘集结’的信息素,就是最好的证明。但祂的力量渗透应该有限制,至少目前看,无法强行精细控制更高阶、意志更强的凶兽个体,不然在祂确认我们大致位置的时候,我们早就被成群的高阶凶兽拍成肉泥了,哪还有机会在这里复盘。”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孟秋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最关键也最沉重的问题:
“那么,未来的景象……究竟糟糕到了什么地步?绝望到了何种深渊,才让未来的华夏高层,甘愿赌上一位八阶巅峰、国之柱石般战力的生命,去博取那不足百分之十、渺茫如星火的成功概率?”
孟秋沉默了一下。
篝火的光在她清冷的眼眸中跃动,那瞳孔深处,仿佛有沉重到无法言说的影像飞速闪过——燃烧的天空、崩塌的山岳、无尽的尸骸、最后堡垒上熄灭的灯火、孩童凝固在脸上的恐惧、战士们发起决死冲锋时无声的呐喊……最终,这些翻腾的、令人窒息的画面,只凝结为四个字,从她唇间轻轻吐出,却重如千钧:
“人类,灭绝。”
“……”
一阵无声的、仿佛连空气都凝滞的窒息感,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开来。洞穴外隐约的兽吼,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拉远、模糊,只剩下这四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荡,砸出冰冷的回音。
“……真是,简洁有力。”秋元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距离那个……结局,还有多久?”
“20年。”孟秋的回答没有犹豫,这个数字显然早已刻入她的灵魂。
“20年……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消息。”秋元深深吸了一口气,洞内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尘土与血腥的余味,“不过,换个角度想,知道确切的死期,总比在无知无觉中突然迎来终结要好。至少……我们还有时间,哪怕不多。”
他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那份沉重:“但凶兽想要灭绝人类,我可以理解。生存空间的竞争,食物链的争夺,你死我活,简单直白,符合自然法则。可那个吊毛‘神’……祂(们)又是为了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毁灭一个文明,对祂(们)有什么好处?总不能是闲得蛋疼,或者觉得人类太吵了吧?”
孟秋轻轻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不知道。她那原本只是清冷少言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沉淀着来自那个绝望未来的、化不开的浓郁阴郁与深沉的悲哀。那是一种见识过所有努力皆成空、所有希望皆破灭后,留下的、近乎虚无的疲惫。
“哈哈哈……”秋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开始有些干涩,随即变得顺畅,甚至带上了一点他特有的狂妄,“那又怎样?”
他抬起头,眼神在篝火的映照下,竟重新燃起灼人的亮光,仿佛刚才那沉重的阴霾只是短暂遮蔽阳光的浮云: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我们是踏马的主角!这些注定要载入史诗的磨难,不过是我等未来成神路上,必经的考验与垫脚石罢了!现在才哪到哪?才刚刚走出新手村!”
“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何事不可为?剧情既然已经开始了,幕布已经拉开,那么不喜欢的结局,就去亲手撕了剧本,重新书写!不想要的未来,就用拳头和脑子,把它砸个稀巴烂,再建一个!”
一阵情绪激昂的“热血宣言”过后,他像是突然被抽掉了那股支撑的气势,伴随着孟秋那双清冷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无语的微妙神色,整个人重新跌坐回冰冷的地面上,后背撞上岩壁,发出轻轻的闷响。
“哎哟……”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背,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瞬间从激昂转为熟悉的惫懒和自嘲,“啧,自己果然不适合念这些中二台词,说出口自己都起鸡皮疙瘩,确实有点尬嗷。”
“嗯。”孟秋的回应依旧简洁,只有一个音节。但她现在的确是脱离了,那种时刻都觉得世界要毁灭的氛围,彻底驱散了现实和沉重的末日阴霾。
“不过,”秋元扯了扯嘴角,“这世界还真是……什么离谱的、不讲道理的玩意儿,都能往外冒。”
“哪天走在路上,突然从地底裂缝里蹦出个会跳《极乐净土》的僵尸,或者天空飘来会唱rap的云朵,我大概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说完,他下意识瞥向孟秋,想看看她对自己这拙劣玩笑的反应,却见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捕捉的……认同?
“靠!”秋元心里咯噔一下,后背莫名有点发凉,“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不会……不会被我乌鸦嘴说中了吧?”
孟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然而,在这种语境下的沉默,简直比直接开口肯定更让人脊背发凉,充满无尽的遐想(吓)空间。
秋元随机转念一想,换了个在他看来至关重要、甚至关乎这个世界是否还值得拯救、是否还存在“美好”与“希望”
“那……兽耳娘呢?”他眼睛发亮,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探讨般的严肃,“就是那种,长着完美人类的身体,比例协调,容貌可人,但头顶有一对毛茸茸、会随着心情抖动的兽耳,身后还有一条蓬松柔软、同样会表达情绪的尾巴……这种生物,这个总该有吧?未来科技或者变异总能弄出来吧?”
这一次,孟秋明确地、幅度清晰地摇了摇头。
“靠!”秋元的声音里透出了货真价实的、近乎信仰崩塌般的绝望,比他刚才听说人类要灭绝时反应还大,“是你没见过?还是那个操蛋的未来里压根就没有这玩意儿?拜托,孟秋同志,这个答案对我真的很重要!关系到我的奋斗动力和三观完整性!”
他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遍,身体前倾,语气近乎恳求,眼神里写满了“求求你了说有的吧”。
孟秋依旧用一模一样的动作摇了摇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这一次,秋元凭借多年“读孟秋”的经验,精准地解读出了她这看似相同的摇头中,所蕴含的细微差异——是“没见过”,而非斩钉截铁的“不存在”。
他顿时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甚至重新焕发出一种类似于吃了十全大补丸般的奇异光彩,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灼热,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他转过头,对着昏暗洞穴中虚无的某个方向,用一种庄严、肃穆、仿佛在祭坛前立誓般的口吻,清晰宣告:
“就算现在没有——”
“我秋元,也一定要亲手创造出一个,拥有兽耳娘的世界!”
这荒诞不经、与当前人类存亡危机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挚、充满个人“理想”的誓言,在寂静的、唯有篝火噼啪作响的溶洞中悠悠回荡。
孟秋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无语谁都看的出来。她确实无法理解秋元对“兽耳娘”这份近乎执念的憧憬与狂热。在她所知晓的那个资源匮乏、生死一线的绝望未来里,人类与凶兽早已是不死不休、浸透鲜血的世仇。
双方之间的鸿沟与仇恨,深到无法用任何东西弥合。即便真的存在这种同时具备双方特征、如同禁忌造物般的生物,恐怕也只会像中世纪被猎杀的“女巫”般,不被任何一方接受,最终难逃被双方共同警惕、排斥乃至剿灭的悲惨命运。
在桃花源之外,那危机四伏、规则残酷的真实世界,别说驯养动物作为伴侣,就连天空偶然掠过的、看似无害的麻雀,在感知到人类的气息时,都可能会主动发起俯冲攻击,试图啄瞎他们的眼睛,或者带走一小块皮肉。和平共处?温情陪伴?早已是刻在历史课本上、令人唏嘘却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
秋元还沉浸在“毛茸茸世界”的宏伟蓝图中,与孟秋低声交谈了许久,交换了更多关于未来碎片信息、当前秘境异常以及两人能力发展的零散想法。
时间在深沉的洞穴中缓缓流逝。终于,极度的疲惫与伤势,再次如潮水般淹没了两人的意识。他们依偎在篝火旁跳动的光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紫色岩壁,相拥着沉入了一种浅薄却安稳的睡眠。呼吸渐渐均匀,紧绷的神经在信任的同伴身边,得到了短暂的休憩。
视角转向秘境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