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皇帝有了继承人,前朝和后宫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前朝各位忠心耿耿的大人们。
皇帝大权独握,奉行霸王道,君威似海,真正的一言九鼎,不容质疑,不容反驳,其实不太符合朝臣眼中的仁君形象。
但也不得不承认自陛下继位以来大宋气象日清,欣欣向荣,文武并举,将周边国家按着打,国威远扬,实为圣明之君。
那些和皇帝对着干的犟种们,除非真是惊才绝艳的大才,优秀到能够让皇帝包容,否则有的是人能取代他们。
大宋人才济济,多的是有上进心的年轻人。
皇帝又从二十四司提拔了几位女官到前朝任职,朝臣们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还有些习以为常,默认二十四司是另一种晋升渠道。
已经有部分大臣将自己有能力有野心的女儿送进二十四司,翘首以盼她们也能像前辈们一样杀进朝堂。
如今储君已定,下一任依旧是女帝,那么女官的前途不可限量。
打不过,那就加入,多么简单的道理。
女官升迁的圣旨颁发之后,两位盛姓的姐妹极其引人注意,盛纮接收到同僚们无数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但是他却开心不起来。
一方面,他努力数载,好不容易脱掉绿袍,换上朱色官服,回头一看,两个女儿已经位列四品大员,水灵灵的成了他的上官,心中那叫一个复杂。
另一方面,两人都是逆女,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盛墨兰强行把林噙霜接出府,逼着他写放妾书。
盛明兰更是装都懒得装,恨不得明摆着告诉他,等我有出息,你还有盛府都要倒霉了!
盛纮不明白,盛纮不理解,盛纮很震惊。
对几个孩子,他承认确实有些偏心,这是人之常情,但没有对不起盛明兰吧?
这个逆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盛纮心惊胆战,被位高权重的人记恨,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谁让盛明兰比他这个父亲有出息呢!
果不其然——
“陛下,臣有本启奏。”
大朝会上,盛明兰一袭朱红色官服,落落大方,进退有度,那是权力沉淀出来的自信和从容。
“准。”
御座上传来帝王淡淡的声音。
盛纮心中直打鼓,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盛明兰高声道:“臣要弹劾工部侍郎,盛墨兰!”
盛纮:“……”
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原来不是针对他啊。
但姐妹阋墙,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盛纮下意识看向左前方,只见盛墨兰从容不迫的出列,条理清晰的反驳,你来我往,争锋相对,言辞犀利,都恨不得把对方踩下去,仿佛是你死我活的仇人。
看的盛纮冷汗都流下来了。
他怎么不知道墨兰和明兰竟然有这么深的仇恨?
周围同僚投来的微妙隐晦目光,让盛纮无地自容,家中不宁,是主君无德。
但他也不敢插嘴,这两个人掐的这么凶,指不定就被波及了。
谁知道下一秒,盛明兰或许是看没办法把盛墨兰怎么样,话锋一变调转矛头,三言两语,成功让盛纮被贬官。
盛纮:“……”
盛纮心凉了半截,眼泪差点飙出来,还得强忍着难受出列谢恩,“臣……臣谢陛下恩典。”
因为最终做出决定的是皇帝。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到底有没有错,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但是皇帝没有保他,只能说明他的分量没有盛明兰重,不值得皇帝开尊口。
官场上,菜是原罪。
朱红色没穿几天,盛纮再度穿回绿色官服,整个人都eo了。
可是不止如此,盛明兰这个逆女丧心病狂,又把盛长柏和盛长枫牵扯进去。
好在盛长枫有个能干的妹妹,盛墨兰把弹劾给怼了回去。
而盛长柏,秦侍郎看在盛如兰的面子上,开口说了几句好话,否则几年的县令都白干。
只有盛纮受到伤害的世界达成了。
盛明兰对这个情况并不满意,但也知道没办法一下子全拉下水,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报仇似乎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既是执念也是动力,她已经不想去深思其中的细节,只想就这样走下去,达成所愿。
下朝后,盛墨兰和盛明兰狭路相逢,互相看不顺眼。
盛墨兰:“你真是好手段。”
盛明兰:“过奖,没把你拉下去,真是可惜了。”
盛墨兰冷哼,“想拉我下水,你还没有那个本事。”
盛明兰:“有没有本事,现在说了不算,我们走着瞧。”
说完,两人拂袖而去,各自走向不同的岔路口。
朝臣之间的动向,很快就被影卫呈到御案前,云遥扫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
盛墨兰和盛明兰出自一家,且位高权重,若是关系太过要好,反而是一件坏事。
两人之间水火不容,也有她刻意纵容的结果,盛墨兰是能臣,盛明兰是孤臣,将两位盛卿分开,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批复完当日的奏折,云遥闲来无事翻阅史书,读到唐代的部分,看到了平阳昭公主和长孙皇后的事迹,如此出色的两位女子,却未能在史书留下姓名。
云遥看向殿内的起居郎,招手让其过来,起居郎不明所以,还以为陛下要求更改,正想着怎么委婉的拒绝,就听陛下吩咐道:“将朕母后的名字添到起居录中,要清晰明显,后人能够记住。”
起居郎:“……”
太上皇后,闺名曹丹姝。
朝臣都知道,但谁都不会去提,起居郎也不会刻意去记载,为尊者讳。
云遥:“把朕说的这句话也记录进去。”
她是皇帝,说的话都是重点,刻意提及能加重重要性,免得有人阳奉阴违。
起居郎:“……”
“臣领旨。”
陛下没有要求改史,属实不算什么大事,而且陛下这一行为,分明是纯孝!
吩咐完,云遥琢磨着再留一本帝王自传,不写自己,专门写身边的大臣,埋在陵寝中,等待后人发掘。
若是史书记不住她们的名字,她自己来好了。
她很确定,赵宣的名字定然会名留青史,毕竟这一朝的事情都绕不开皇帝,哪怕再有偏见,也必须得记住赵宣之名,否则历史都会断代。
但是其余人却不一样,能被轻易的抹去姓名。
比如秦侍郎,不是小秦氏,她名秦灼,就需要记下来。
琢磨完青史留名的事,云遥去太上皇后曹丹姝的宫中用膳,曹丹姝和赵祯分开已久,赵祯有些怕曾经的皇后,也不敢来见她。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从前的时光依旧印刻在我的脑海中,此生也无法忘怀,当时的你那么小,软软的唤我母后,后来成了太子,登基为帝,开创未有之伟业,我未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曹丹姝眼眸眯起,鬓角华发灰白,岁月在眼角刻下一道道细纹,说起从前的时光,眼底泛起异样的神采。
看见她的孩子君临天下,光芒四射,仿佛待字闺中的幻想一一得到实现,此生无悔无憾矣。
“忆往昔峥嵘岁月。”
回想起过去,云遥也不由得感叹。
“母后在宫中多年,助朕良多,不知母后喜欢什么地方,如今神州尽归于宋,朕欲巡游地方,希望母后与朕同往。”
曹丹姝:“朝政当如何?”
云遥:“朕以为,太子监国甚好。后宫女官齐全,无需亲自坐镇,能够自行运转。”
曹丹姝莞尔,轻轻点了点头,“自当与你同往。”
前半生困守宫闱,不甘又痛苦,后来有了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两人既是母女亦是合作同盟,自此开启不一样的人生。
临到头,和最在乎的人看一看外面的壮阔天地,这一生,也算波澜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