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日期:xxxx年2月10日 (距离上个时间记录点:1个月后)
时间悄然流逝,如同指间沙粒,无声无息却又确凿无疑。
距离布兰卡正式入职梅比乌斯的第一研究所,已过去一月有余。
这座深埋于山腹中的总部,依旧维持着它高效而冰冷的运转节奏。
但对于溯夜而言,这片金属与数据构成的森严领域,似乎因一些微不足道的改变,而渗入了几缕罕有的暖意。
变化最初源于第一研究所。
或许是出于兼顾工作的实际需要,也或许是梅比乌斯博士那难以揣测的“观察”兴趣使然,布兰卡偶尔会将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格蕾修带到研究所来。
于是,在充斥着仪器低鸣与能量场嗡响的实验室一角,悄然多出了一片小小的、用柔软隔栏围出的安全区域。
那里铺着干净的毯子,散落着几个无害的、色彩柔和的婴儿玩具。
格蕾修是个异常安静的孩子。她有着如同她母亲般温顺的蓝色短发,和一双大而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色彩的眼眸。
她不常哭闹,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躺着,吮吸着自己的手指,或用那双纯净的眼睛,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光怪陆离、与她幼小心灵格格不入的环境。
而更令人玩味的变化,发生在痕的身上。
这位以严谨、冷峻着称的安全官,如今出现在第一研究所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起初,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公事公办的姿态,但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飘向那个小小的角落。
直到某次,布兰卡正忙于整理一批紧急数据,格蕾修在毯子上发出了细微的、不安的咿呀声。
几乎是同时,原本在与梅比乌斯讨论安防升级的痕,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博士,稍等。”痕打断了梅比乌斯关于能量屏障谐振频率的阐述,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下一刻,在溯夜略带讶异的注视下,这位身材魁梧、仿佛能徒手撕裂崩坏兽的硬汉,竟以一种与他体型截然不符的、近乎笨拙的轻柔,快步走到隔栏边,蹲下身。
“怎么了,小格蕾修?是做噩梦了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与他形象极不相符的、小心翼翼的温柔,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格蕾修挥舞的小手。
奇迹般地,格蕾修抓住了那根布满老茧和伤痕的粗大手指,安静了下来,用那双纯净的眼眸望着眼前这张线条刚硬、却努力挤出柔和线条的脸。
梅比乌斯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看来,‘父亲’这个变量对幼儿情绪稳定性的影响,比我们数据库中任何镇静剂的数据都要显着。很有趣的现象,不是吗,溯夜?”
溯夜站在稍远的位置,平静回应:“情感联结本身就是最复杂的生物算法之一,博士。”
从那以后,痕是格蕾修“父亲”的身份,便在这小小的圈子里成了心照不宣的事实。
他不再刻意掩饰,甚至在闲暇时,会主动抱起女儿,在那片区域慢慢踱步。
“看,那是能量流显示灯,格蕾修。蓝色代表稳定,红色代表危险……就像爸爸有时候要去处理的那些坏东西一样。”痕低声对着怀中的婴儿絮语,尽管他知道孩子根本听不懂。
溯夜有一次恰好路过,听到这番“科普”,忍不住开口道:“她现在大概只能分辨光线的明暗和颜色鲜艳度。”
痕身体微微一僵,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提前熟悉环境,没坏处。”
溯夜注意到,痕耳根似乎有点泛红。他没想到这位严肃的安全官也有这样一面。
这种转变,连梅比乌斯都乐于点评。
某次,她看着痕抱着格蕾修从实验室外经过,对着正在核对“星黯结晶”交付清单的溯夜,用她那特有的、带着一丝玩味黏腻的语调评论道:“看啊,再坚固的‘壁垒’,在某种特定的‘信息扰动’面前,也会出现如此有趣的‘结构性软化’。生命的延续性,果然是最奇妙的变量之一呢,你说是不是,溯夜?”
溯夜将目光从清单上移开,淡淡回道:“博士,如果您指的是痕长官,我认为这只是人性常态。倒是您,似乎对此观察得格外仔细。”
“哦?因为我正在考虑,是否要将‘亲子互动模式’作为一个新的研究分支。
毕竟,理解‘守护’行为的底层逻辑,或许对完善你的‘心智壁垒’也有裨益,不是吗?”梅比乌斯轻笑,眼神闪烁,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戏谑。
契机发生在一个午后。溯夜因“心智壁垒”项目的某个参数问题,前往第一研究所与梅比乌斯进行简短确认。
结束交谈后,他发现布兰卡正临时被梅比乌斯指派去库房清点一批新到的耗材,而痕似乎也因为紧急通讯被暂时叫走。
隔栏里,刚刚睡醒的格蕾修正睁着大眼睛,自顾自地玩着毯子上一个柔软的、星星形状的抱枕。
溯夜的脚步在隔栏边停顿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气息纯净无瑕的婴孩。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心底涌动——是对于“生命”本身的敬畏,是对那份他永远无法找回的、关于自身幼年记忆的空洞感,或许,也掺杂着一丝对这份毫无阴霾的纯净的……向往。
鬼使神差地,他弯下腰,对着格蕾修伸出了手。
“要……抱一下吗?”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格蕾修停下了玩闹,抬起头,用那双仿佛能洗涤灵魂的蓝色眼眸望着他。
她没有害怕,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
溯夜的动作有些生疏,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毯子上抱了起来。
婴儿的身体很小,很软,带着奶香和阳光晒过衣物的干净味道。
格蕾修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小脑袋靠在他胸前,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外套的衣襟。
“……很轻。”他喃喃自语。
“看来她并不排斥你。”梅比乌斯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不知何时她已经忙完了手头的事,正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数据显示,格蕾修对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陌生成年男性接触会产生抗拒反应。你的频率似乎与她合拍,溯夜。”
“或许只是我今天恰好没有携带明显的能量残留或敌意。”溯夜试图用科学解释。
“也许吧。”梅比乌斯不置可否,走近几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格蕾修在溯夜怀中的反应。
“又或者,她能感知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比如,某种纯粹的‘意图’。”
就在这时,痕处理完事务回来了。
他看到溯夜抱着格蕾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惯常的严肃线条再次柔和下来。
“看来我女儿挺受欢迎。”痕走上前,语气比平时轻松不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她很安静。”溯夜解释道,小心地将格蕾修递还给他。
在交接的瞬间,痕熟练地接过女儿,姿势明显比溯夜自然得多。
“安静的时候是天使,闹起来的时候……”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没再说下去,只是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
而溯夜仿佛看到,格蕾修在那瞬间,纯净的眼眸中似乎极快地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如同虹彩般的微光。
关于“存在”计划的钻研仍在继续。溯夜没有急于求成,他如同最耐心的潜泳者,在逐火之蛾浩瀚的知识库中默默汲取着养分。
这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在暗处积蓄力量的时间。
与梅比乌斯的交流,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除了必要的项目讨论和“交易”往来,他们之间偶尔会穿插一些与研究无关的、近乎“平常”的对话。
例如,在某次关于“辉钢”能量惰性测试的间隙,梅比乌斯会忽然问道:“你觉得,‘蓝色’和‘绿色’,哪种颜色更适合作为‘稳定’的视觉标识?”
溯夜从数据报告中抬起头,思考了一秒,回答:“从普遍心理认知和波长特性看,蓝色通常更关联冷静与稳定。”
“是吗?”梅比乌斯不置可否,指尖绕着一缕浅绿色的发丝。
“但我觉得,绿色代表‘生长’和‘延续’,某种意义上,是另一种更积极的‘稳定’呢。”她似乎并不真的需要答案,只是享受这种思维漫游的过程。
又或者,她会在他提交“心智壁垒”小型化方案时,突兀地评论一句:“食堂新来的甜品师,对糖分的掌控精度远不如他对崩坏能反应炉的调控。真是令人遗憾的误差。”
溯夜则会平静地回应:“或许您可以考虑将‘理想甜度阈值’作为下一个非正式研究课题,博士。我相信后勤部门会很乐意为您提供‘实验样本’。”
梅比乌斯则会回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不错的提议。或许我可以从分析你那份几乎 untouched 的布丁开始?”
这些琐碎的、毫无实际意义的对话,像是一点点凿开了两人之间那堵纯粹由利益和试探构筑的冰墙。
虽然远未到“朋友”的地步,但至少,不再仅仅是“研究者”与“观察对象”,或是冰冷的“合作者”。
溯夜走在回廊上,感受着体内s级上位力量如深潭般沉寂的涌动。
他看了一眼个人终端上,“心智壁垒”项目稳步推进的绿灯,以及梅比乌斯刚刚发来的、关于下次“资源交换”的、带着她独特调侃语气的简短讯息:
“「虚空鲸的神经索」已到位。另外,布兰卡说格蕾修似乎记得你抱她的感觉。有趣的‘记忆锚点’,值得观察。——”
他停下脚步,目光掠过走廊窗外模拟出的、永恒不变的黄昏景色。
在这条注定孤独、遍布荆棘的暗影之路上,这些悄然滋生、微不足道的“日常”与对话,以及其中蕴含的微弱暖意,或许……也能成为支撑他走下去的、另一种形式的力量。
至少,在终局降临之前,这片冰冷的金属堡垒中,还有几缕值得他驻足片刻的微光,和几句超越算计的寻常对话。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