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日期:xxxx年11月25日 (距离上个记录时间点:15天后)
溯夜站在办公室的全息星图前,目光却并未聚焦于任何一颗星辰。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轻点,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一个关乎“存在”计划命脉的难题——能源。
维持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亚空间,并确保其内部生命在漫长时光中安然休眠,所需能量的规模是天文数字。
在这个崩坏能无所不在的时代,最高效的能源触手可及。
然而,将高浓度、高活性的崩坏能直接引入他为“避难所”精心打造的空间?
这无异于在无菌室里投放病毒。崩坏能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性和侵蚀源,他绝不允许这种风险污染那片最后的净土。
那么,出路何在?
他沿着两条截然不同的思路推进。
其一,外部转化,间接供能。在空间外部建立装置,充分利用外界充沛的崩坏能,将其转化、提纯成更稳定、更“干净”的通用能量形式——或许是纯粹的热力学能量,或许是某种经过特殊调制的动能,甚至是某种尚未被明确定义的“中性能量”。
然后,再将这净化后的能量输送到空间内部。但问题随之而来:如何输送?建立直接的物理连接通道,哪怕再隐秘,也存在着暴露空间坐标的致命风险。
其二,内部储能,自给自足。研发一个能够容纳海量非崩坏能能量的巨型“电池”,预先充能满足后,将其置入空间内部,作为独立的供能核心。
这避免了外部依赖和连接风险,但意味着他必须成为一个永不停歇的“运维者”,定期为这个“电池”更换能量。
更现实的问题是,什么样的“电池”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容量?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技术瓶颈。
(两条路都布满荆棘……但必须走下去。)溯夜冷静地评估着。
(外部输送的关键在于“隐蔽”,必须实现“远距离跨空间无损传输”,而且传输终端绝不能被发现。内部储能则考验“容量”与“稳定性”。)
他决定,两条路径并行。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单一方案上。
就在这时,终端闪烁,一封来自梅比乌斯的邀请函打破了沉寂。
措辞是她一贯的风格,带着漫不经心的试探与不容拒绝的意味:“听闻‘心智壁垒’项目进展顺利,甚至开始惠及其他部门……看来是时候进行一些更‘本质’的讨论了。我的第一研究所,或许能给你一些新的灵感。~”
溯夜眼神微动。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表明他近期的活动已引起她更深的关注。
他意识到,这次拜访,或许不仅能推进意识层面的研究,也能为他正面临的能源困局,找到一些可能的启示。
第一研究所的内部,比溯夜想象的更为……超现实。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与某种未知能量场混合的奇特气味。
巨大的培养槽中悬浮着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它们在不规则地搏动,表面流转着幽光。复杂的管线如同活物的藤蔓,缠绕着各种发出低沉嗡鸣的仪器。
这里不像实验室,更像是一个生命形态被肆意解构与重组的禁忌领域。
梅比乌斯仿佛漫步在自己的后花园,浅绿色的长发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妖异。
“看这个,”她停在一个不断扭曲着空间视线的力场发生器前,里面囚禁着一团仿佛由纯粹光线构成的、不断自我湮灭又重生的能量生命。
“它的‘存在’,完全依赖于外部能量场的精确调控。溯夜,你说,如果我们切断能量,它是会‘死亡’,还是仅仅进入‘休眠’?它的‘意识’,又储存在哪里?”
她又将话题引向了意识与载体、存在与能量的根本关系。
这一次,溯夜没有完全回避。
他凝视着那团能量生命,仿佛看到了自己计划中那个空间的缩影。
“博士,这引出了一个有趣的理论问题。”他缓缓开口,语气保持着学者式的冷静。
“假设,我们需要维持一个绝对‘洁净’、内部物理法则稳定的封闭环境,却又必须依赖外界的、具有一定‘污染性’或‘排他性’的强大能源。除了建立可能暴露内部坐标的物理能量输送管道外,是否存在一种更根本的解决方案?例如,基于某种时空拓扑结构的能量定向渗透?或者,是否存在某种材料或能量结构,其本身就能像一个宇宙奇点般,近乎无限地压缩和储存非特异性的纯净能量?”
他将自己面临的“能源困境”,巧妙地包装成了一个前沿的、充满挑战性的理论物理与能量学问题,抛给了眼前这位可能站在知识顶端的女性。
梅比乌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第一次在溯夜面前亮起了毫不掩饰的、充满探究欲的光芒。
“一个……非常美妙的难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的沙哑。
“你在试图为一个‘乌托邦’解决供电问题,不是吗?而且是一个不允许有任何‘杂质’的乌托邦。”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溯夜问题背后的深层诉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将溯夜带到了核心观察室。
在那里,她调出了一些被标记为“高风险的失败尝试”的数据流——关于从量子真空涨落中试图提取稳定能量的无数次失败记录,其能量产出甚至不足以点亮一盏灯,但其理论模型却精妙绝伦。
接着,她又展示了一个仅存在于理论阶段的构想——一种模拟微型黑洞吸积盘原理的能量约束与储存结构。
“理论上,它能在极小的体积内,压缩近乎无限的能量。当然,如何‘放入’能量,如何‘取出’能量,以及如何防止它真的变成一个黑洞……这些都是‘小问题’。”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谈论晚餐的菜单。
这些知识,如同在溯夜黑暗的思路上,点燃了两盏遥远的、却切实存在的指路明灯。
一条指向了无需物质连接的虚空取能,另一条指向了终极的储能密度。
“我很欣赏你提出问题的角度。”梅比乌斯微笑着,提出了交易。
“帮我弄到一些‘星黯结晶’和‘虚空鲸的神经索’,我知道装备部和情报部的仓库里或许有库存,或者知道从哪里能‘找到’。你的新关系网,应该能办到这种‘小事’。”
溯夜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意味着更深地卷入梅比乌斯的研究,承担未知的风险。但他更需要她掌握的知识。
“可以。”他最终点头。
“但我需要您关于‘意识在能量场中稳定性’的更多研究手稿,以及……关于那种能量压缩结构的更详细理论推导。”
“成交。”梅比乌斯笑了,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在她看来,这又是一次等价交换,用她眼中“无用”的理论和数据,换取实实在在的研究资源。
然而,溯夜看着她眼中那纯粹为探寻未知而闪烁的光芒,与记忆中那个在终局前夕才被迫接受“生命必有终点”这一残酷真理的身影重叠。
此刻的她,尚未踏过那条底线,她的偏执更多地倾注在“求知”本身,而非后期的“存续”。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溯夜心中涌动。他知道她未来会走得很远,会犯下巨大的错误,但谁能断言自己在那条对抗终焉的绝望之路上,能永远保持“正确”?
他自身不也正在策划一场违背“常理”的窃取吗?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最终只有克莱因能真正理解并追随她。或许,正是因为克莱因看到了这份偏执背后,那份对“存在”本身近乎悲壮的执着。
(或许……可以尝试一下。)一个念头浮现。
(并非改变她,而是在这条注定孤独的路上,多一个能稍微理解她,也能被她稍微理解的人。至少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于是,在梅比乌斯准备转身继续她的研究时,溯夜罕见地主动开口,语气不再是纯粹的学术讨论,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劝诫的平和:
“博士,您探寻的‘存在’形态,令人惊叹。”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被禁锢的能量生命和奇异组织。
“但无论形态如何变迁,只要它还被定义为‘生命’,或许……就必然存在一个‘终点’。这是其作为‘过程’而非‘永恒实体’的定义本身所决定的。”
梅比乌斯的身形微微一顿,转过身,饶有兴味地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听起来像是个哲学命题。‘终点’?那只是因为我们尚未找到绕过它的方法而已。定义,不就是用来被打破的吗,溯夜?”
她的反应正如溯夜所料。现在的她,绝不会接受,甚至会觉得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局限。
溯夜没有再争辩,只是平静地回应:“或许吧。只是一个观察的角度。”
但他心中已然决定,在完成交易、获取必要知识的同时,尝试与这位孤独的天才,建立一种更接近于……“同行者”的私下关系。
他欣赏她的智慧,也怜悯她注定的悲剧。
即便未来无法改变她的道路,至少在此刻,他愿意给予一份不掺杂太多算计的理解。这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救赎。
离开第一研究所,回到自己相对朴素的住所,溯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与充实,同时心中也多了一份复杂的重量。
脑海中,关于“跨空间能量虹吸”和“超高密度能量库”的构想不断碰撞、交织。
两条路都遥不可及,但至少,方向已经出现,甚至有了模糊的蓝图。
(能源是‘存在’的基石,绝不能有失。梅比乌斯的知识是钥匙,但必须小心甄别,避免落入她的实验陷阱。)
(而她本人……或许,可以成为一条并非完全基于利益的纽带。在这个注定走向终局的故事里,多一个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似乎也不错。)
他深知前路艰险,与梅比乌斯的合作更是与虎谋皮。但他没有退路。
为了构建那个能容纳他心中最后一片净土的“方舟”,他必须同时成为最顶尖的科学家、工程师和谋略家。
而现在,或许还要再加上一点——一个试图在悲剧发生前,留下些许温情的“观测者”。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钻研,以及这份新生的、微弱的羁绊,最终都化为燃料,注入他眼中那簇为一人而燃的、永不熄灭的火焰之中。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