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瑟兰王宫,议事厅。南半球夏日的热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夹杂着硝烟与血腥气的沉闷。精灵女王艾莉丝德拉端坐在王座上,华服依旧,却掩不住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城外的喊杀声、法术重弩炮击城墙的闷响,如同为她奏响的亡国序曲。
“陛下!东城墙已出现裂痕,土系的法师们补不上缺口了!瓦诺兰蒂尔的重型法术弩炮正在持续轰击,我们……我们最多还能支撑一天!”满身血污的城防指挥官声音沙哑,带来了最坏的消息。
议事厅内瞬间被绝望笼罩。以财政大臣格利安为首的老派贵族们面无人色。
“女王陛下,事已至此,为了王族血脉,为了这满城子民……请……请您考虑瓦诺兰蒂尔送来的劝降书吧!”格利安的声音带着哭腔,“称臣纳贡,总好过玉石俱焚啊!”
“格利安!你这是在将陛下和奥瑟兰推向坟墓!”内政官莎莉娅,那位曾被军团士兵注意到的女官,厉声驳斥,她法袍上沾满灰尘,眼神却锐利如鹰,“瓦诺兰蒂尔大皇子的野心路人皆知,他要的是彻底吞并我们,是‘奥瑟兰’这个名字从地图上消失!投降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更屈辱!”
“那你说怎么办?靠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是靠你那些动不动就闹情绪的女官学员?”一位老臣捶打着胸膛,绝望地嘶喊。
争吵声中,艾莉丝德拉女王的目光却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南方那片蔚蓝的海域。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北方的朋友……就是自由者军团的贸易舰队,最近一周,是不是异常‘固执’地徘徊在我们的外海,甚至驱离了几批试图靠近的瓦诺兰蒂尔侦察船?”
厅内瞬间一静。格利安愣了一下,迟疑道:“或许……他们只是想确保贸易航线……”
“确保航线?”女王嘴角勾起一丝苦涩而嘲讽的弧度,“在战争爆发,航线早已中断的时候?在瓦诺兰蒂尔海军试图封锁我们的时候?他们非但不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反而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越靠越近?”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臣,那双在程海眼里曾经充满好奇打量着军团战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看透世情的锐利。“他们在等我。等我走投无路,等我亲自把王冠和整个奥瑟兰,送到他们手上。”
她想起了多年前与程海的那次会面。那个男人看似随和,但眼神深处是掌控一切的自信,以及……对利益的精准计算。他展示力量,又保持距离,仿佛在耐心等待果实成熟。还有那个精灵你们曾经嘲笑的“野人”向导埃米尔,如今已是军团中将。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他们在等我给出一个‘邀请’。”女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却异常清晰,“他们在等我,亲手为他们递上介入奥瑟兰事务最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应邀救援’落难的女王。”
莎莉娅眼中闪过明悟,急切道:“陛下,即便如此,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与虎谋皮,也好过当场被狼吃掉!至少……至少军团还讲究‘程序’,他们需要这块遮羞布,就意味着我们还有谈判的筹码!”
格利安等人还想反对,女王却抬手制止了他们。她深吸一口南半球闷热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王朝末路的悲凉。
“不必再议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传令王室卫队,集结所有能战之士,护送核心成员及重要文献,去港口。我们……去‘请求’我们北方朋友的‘庇护’。”
这个决定,耻辱而沉重。但她知道,这是作为一个亡国之君,在注定沉没的破船上,能为她的子民抓住的最后一根,或许有毒,却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是在奔向希望,而是在两个毁灭的结局中,选择一个可能存续未来的那一个。
但她准备出逃的消息直接在城里炸开了人们蜂拥向港口,硬是把巨大的港口挤成了人间地狱。南半球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混乱的人群,哭喊、咒骂、祈祷声交织,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码头上,为了争夺一艘小艇,昔日彬彬有礼的贵族也能拔剑相向。
女王的队伍在分出了近三分之一忠诚的卫士去镇压骚乱后,终于抵达了王都的深水码头。然后在失去了最高统治者后城内陷入了混乱,箭矢破空声、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这又加剧了港口的混乱。能护卫女王的侍卫越来越少。
就在此时,海面上传来了低沉而有力的汽笛声。三艘线条冷峻、挂着蓝底船锚徽记的钢铁战舰,以一种无视战场混乱的从容姿态,破开蔚蓝的海水,驶入港口视野。它们与周围稀稀拉拉的精灵的木制帆船格格不入,如同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造物。她们的出现让港口陷入了短暂的而诡异的宁静。
为首的那艘驱逐舰舰桥上,埃米尔放下了望远镜。他穿着笔挺的军团中将制服,脸上早没有他平时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狡黠。他看着码头上的惨状和那辆被几位护卫保护着的王室马车,对着通讯器,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命令:“‘黎明’行动开始。重复,我们是‘应邀’前来进行人道主义救援。控制码头,清除所有威胁性目标,确保‘客人’安全登舰。”
两艘加装了装甲和重机枪的高速突击艇如同钢铁猎豹般冲向码头,引擎轰鸣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训练有素的军团陆战队员以精准而高效的动作迅速登陆,建立起防线,用精准的点射和威慑性火力,瞬间压制并清除了码头上试图冲击队伍的暴民。
埃米尔在一队精锐陆战队员的护卫下,大步走向女王的马车。他无视了周围精灵卫兵混合着警惕、希冀与屈辱的复杂目光,径直走到马车前,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却毫无暖意,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略带讥讽的微笑。
“尊敬的艾莉丝德拉陛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码头,既是对女王的宣告,也是对所有人的公示,“自由者军团特使,埃米尔中将,奉程海总司令之命,前来响应您的求助。基于《军团人道主义救助临时法案》及对奥瑟兰王室的传统友谊,军团正式接受您的避难请求,并将为您及奥瑟兰合法政府提供必要保护。”
他的措辞严谨、冠冕堂皇,将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介入包装成了正义的救援。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锁链,缠绕上艾莉丝德拉女王的尊严。
女王掀开车帘,南半球灼热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她看着埃米尔,这个同族,此刻却代表着绝对的外来力量。她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仿佛在嘲讽她,又仿佛是在惋惜她的国家,他的故乡,但那情绪很快被军人的铁律所覆盖。
她明白,从她决定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她就已别无选择。所谓的“请求”与“应邀”,不过是强者为弱者精心准备的剧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维持着王者最后的体面:“我,奥瑟兰女王艾莉丝德拉,及奥瑟兰合法政府,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正式请求自由者军团,依据相关国际……惯例,提供紧急人道主义庇护与支持。”
“您的请求已被受理,陛下。”埃米尔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舰队已为您准备好安全的居所,以及招待的茶歇。请随我来。”
在精灵卫兵悲愤的目光和瓦诺兰蒂尔斥候不甘的远程注视下,女王和她寥寥无几的核心成员,踏上了军团的突击艇,驶向那艘在她眼里如同移动钢铁要塞的驱逐舰。她回头望了一眼陷入火海与浓烟的王城,她知道,奥瑟兰的一个时代,在她登上海军团战舰的那一刻,已经彻底终结。
驱逐舰的军官会议室里,空调系统驱散了南半球特有的湿热,带来一种不真实的凉爽与宁静。与窗外那个混乱、血腥的世界仿佛完全隔绝。
艾莉丝德拉女王坐在坚硬的金属座椅上,努力挺直脊梁。在她面前,是各种军团的茶歇,但她没心思品尝。看女王在这里墨叽,埃米尔将一份厚重的文件推了过来。
“陛下,这是《奥瑟兰-军团友好合作与共同防御条约》草案。签署它,军团将正式视奥瑟兰为受保护盟友,立即启动军事干预程序,协助您光复国土,并确保奥瑟兰王国的独立与完整在未来不受侵犯。”
女王拿起文件,指尖冰凉。条款上用中文和精灵文清晰而残酷的写着:奥瑟兰王国授予自由者军团在其领土(包括收复的失地)上建立并永久使用最多三处海军基地及两处空军基地的权利。奥瑟兰的矿产、林业及其他战略资源,军团拥有优先开采权和贸易最惠待遇。奥瑟兰的外交政策需与军团总体战略保持协调一致。军团将协助奥瑟兰重建军队,并提供军事顾问团,奥瑟兰军队的装备体系、训练大纲需与军团接轨。
这几乎是一份主权出让协议书。但她逐字逐句地看着,脸色苍白,却没有失控。“埃米尔卿,”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眼前的同族,“这份条约,与我当年在平定号上感受到的‘友谊’,相去甚远。”
埃米尔沉默了一下,迎着她目光中的诘问,公事公办地回答:“陛下,时代变了。没有无缘无故的庇护,也没有免费的午餐。军团需要确保其战略投入能获得稳定且长期的回报,这是确保奥瑟兰未来能真正‘独立’与‘安全’的基础。相比于被瓦诺兰蒂尔彻底吞并,这份条约至少保留了奥瑟兰的名号,保留了您的王位,也保留了精灵文化的火种。”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程海总司令让我转告您,军团重视承诺。签下它,您失去的是一些自主权,但您和您的子民,将获得生存下去,乃至重新崛起的机会。”
艾莉丝德拉女王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程海,那个看似随和,实则每一步都深谋远虑的指挥官。他早就看到了这一天,或许从第一次见面,他看出奥瑟兰内部不稳时,就在等待着这一刻。她想起了港口上那些绝望的眼神,想起了城墙上浴血奋战的士兵。
她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只剩下承担一切的决然。她拿起笔,感觉这支笔重若千钧。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她王冠上宝石掉落的声音,也像是一道新的枷锁合拢的声音。
埃米尔接过文件,仔细检查了签名,然后立正,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团军礼。
“条约生效。欢迎加入军团的保护体系,陛下。‘奥瑟兰黎明’行动,现在起,进入全面执行阶段。”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起,传来了特混编队指挥官唐纳德清晰有力的声音:“这里是旗舰‘大鹫’,致‘黎明’特使及全体单位。接总部命令,我特混编队即日起,对瓦诺兰蒂尔王国一切军事目标,实施‘无限制打击’。重复,无限制打击开始。为了秩序,为了军团!”
艾莉丝德拉女王走到舷窗边,感受着脚下钢铁巨舰开始加速转向带来的轻微震动。她的王国在燃烧,她的未来被绑定,她的手中只剩下这一纸带着屈辱的契约。
黎明或许会到来,但注定是沐浴在他人之火下的黎明。奥瑟兰的命运,从这一刻起,驶入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