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后，林晓站在原地没动。我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笔。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整理文件。
“待会儿会上，你主讲。”我说。
她抬眼：“您不一起？”
“这是你的提案。”我把一份文档推过去，“权限我已经交了，现在你是负责人。”
她接过文件，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几秒。上面写着《人性化管理制度试行方案》。她没再问什么，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战略会议室。
高层陆续落座。有人翻资料，有人低声交谈。林晓站在投影前，背挺直，声音平稳。
“本制度核心两条：员工有权拒绝无效加班，有权要求合理报酬。所有任务分配必须提前四十八小时通知，临时加活需支付双倍调休或法定加班费。”
台下有人皱眉。
“小林啊，”一位副总开口，“年轻人刚上位，想法是好，但太理想化。客户临时改需求，难道我们说不？团队不顶上去，项目就黄了。”
林晓没慌。
“去年迪拜分公司接到紧急变更，当时按旧模式连熬三天，结果交付出错，客户索赔。”她调出数据表，“今年他们用‘需求分级响应机制’，两小时内评估影响，超范围工作签补充协议。最终提前半天交付，客户主动追加合作。”
她顿了顿：“不是不拼，而是聪明地拼。”
另一人插话：“可这样会不会让员工变懒？以前大家自觉留下来，现在都掐点走，氛围都没了。”
“氛围不该靠耗时间维持。”林晓打开案例视频。德国团队下班后组织技能培训，日本小组每周五下午做复盘分享。“高效团队不是看谁坐得久，而是看问题解决速度。过去六个月，接入这套体系的团队平均返工率下降到51。”
陈总一直听着，这时开口：“你这制度，跟苏总监当年推的‘三不原则’一脉相承。”
“是。”林晓看向我这边，“很多内容来自苏总写的《职场权益指南》。”她举起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有手写批注，“边界清晰，团队才敢冲刺——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陈总沉默几秒，转向其他人：“我们缺的不是执行力，是可持续的节奏。林晓的方案有数据支撑，也有落地经验。我同意试点。”
有人还想说话，但没开口。
“那就这么定。”陈总敲了下桌子，“林晓全面负责，资源优先配给。”
散会时，走廊安静下来。林晓走在前面，我没叫她。她走到拐角，忽然停下，转身朝我敬了个礼。
这是我们团队内部的仪式。第一次是我带她去劳动局取证回来那天，她站在楼下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敬礼，说：“我醒了。”
现在她把这一套还给了我。
手机震动。她发来的消息跳出来：“感谢您的教导，我会让红色精神永远延续。”
我没马上回。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行政正在贴新海报。白底黑字写着：“任务超期？先查流程，别查人。”旁边还有一张图表，显示最近三个月全员准时下班率已达89。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光打在我的衣服上。今天穿的是深灰套装，不是红西装。但那颜色好像已经不需要穿在身上了。
我打开对话框，回她：“这是你应得的，未来属于你们。”
然后登录内网，在人事系统里提交了一份申请：撤销我对“职场文化改革专项组”的直接管理权限，移交至林晓名下。
点击确认。
页面弹出提示：操作成功。当前责任人——林晓。
回到工位，助理送来一份文件。是下周高管例会的议程单。我的名字还在列，但分管事项那一栏，已经没有“文化改革”四个字。
我划掉自己的发言时段，备注写：“由副总裁林晓代为汇报。”
中午饭没去食堂。办公室门关着，我翻了翻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件叠好的衣服。红色西装，领口有些磨损，扣子少了一颗。
那是第一年带团队时买的。当时为了抢一个项目，连续七天通宵。最后赢了，客户夸我们敬业。第二天我就把它扔进了柜子，再没穿过。
后来重新穿上，是因为想让大家知道——这不是表演服，是战袍。
现在它变得很轻。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晓发来一张照片：会议室白板上画满了流程图，角落写着一行小字：“制度会老，人不会。”
下面一行是她加的：“但人会接班。”
我放下手机，把西装拿出来，平铺在桌上。
还没决定要怎么处理它。
下午三点，内线电话响了。是人力资源部。
“苏总，新入职的实习生排了轮岗名单，有个小姑娘指名想去文化改革组，说想跟着林总学怎么拒绝加班。”
“让她去。”我说。
“她还问……能不能见您一面。”
“没必要。”我看着桌上的红西装，“现在带队的人，是林晓。”
电话挂了。
我站起身，把西装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什么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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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它走出办公室时，迎面碰上林晓。
“您要去哪儿？”她问。
“楼下。”我说，“顺便把东西给你。”
她接过袋子，没打开。
“等发布会那天再看。”她说。
“随你。”我从包里抽出平板递过去，“这是最后一版《高效职场革命》的书稿。第一章我改完了，你看下要不要调整。”
她接过去，点头：“明天发我修改意见。”
“嗯。”我说，“快的话，下个月能出。”
我们并肩走到电梯口。她按下下行键。
金属门缓缓合拢前，我看见大厅公告屏正在切换画面。旧的“奋斗者光荣榜”彻底撤下，新的标题亮起：“本月效率之星——全体零义务加班团队”。
闪光灯忽然亮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行政部的小姑娘拿着相机站在柱子后面。
“拍到了吗？”另一个同事小声问。
“拍到了！苏总和林总一起进电梯的照片！”
她们赶紧跑开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层层跳。林晓站在我旁边，手里抱着那个纸袋。
她忽然说：“我会守住的。”
我没看她，只说了两个字：“我知道。”
门开时，大堂人流涌动。前台新来的接待员正给访客登记，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露出标准微笑。
林晓先走出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点，像是让路，又像是围观。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没说话。
她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转身对我说：“您先去忙吧，我去开会。”
我说好。
她转身走向会议室，背影挺直。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朝出口走去。
门口保安看见我，抬手行礼。
我没停，径直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
我抬手挡了一下，听见身后大楼的电子钟整点报时。
十一点整。
风把裙摆吹起一角。
我伸手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