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临时改需求的消息是在下午三点零七分发到群里的。
我正站在会议室门口，林晓快步跟上来，手里抱着一叠资料。她抬头看我，“他们要四十八小时交初案。”
我没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会议桌已经坐了六个人，新领导在主位，对面是客户代表。投影还黑着，空气里有种刻意压低的紧张。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假装看手机。没人主动开口。
我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从里面取出一份装订好的合同原件。封皮干净，边角整齐。这是今早打印的，第七条补充协议我用荧光笔标过，颜色不显眼，但能看清。
客户清了嗓子：“这次变动确实急了些，但我们内部调整了优先级，希望贵方理解。”
新领导立刻接话：“我们一直强调服务响应力。这种时候，团队拼一把是应该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建议今晚全员到岗，集中攻坚。”
没人应声。
我翻开合同，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动。
“我能问一句吗？”我说，“这个需求，在原始合同里有约定吗？”
客户愣了一下，“这……属于项目过程中的正常调整。”
“不是正常调整。”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新增任务。根据第七条，乙方不接受非合同范围内的紧急交付，除非签署变更协议，或支付三倍服务溢价。”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
新领导脸色变了，“苏总监，客户现在有实际困难，咱们得讲协作精神。”
“我比谁都懂协作。”我看着他，“三年前我就在这间会议室说过，高效不是熬时间，是把事做对。你现在让团队通宵赶工，谁来保证质量？数据核对跳过？模型验证简化？最后出问题，责任算谁的？”
他没吭声。
我转向客户，“我可以保证两个工作日内交付完整方案，全程不加班。我的团队状态稳定，流程清晰，出错率低于行业均值百分之六十二。但如果现在开始强行推进，我无法为结果负责。”
客户皱眉，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去年你们有个供应商，”我继续说，“因为赶进度交了带漏洞的报告，最后赔了八十万。我记得你们内部通报提过这件事。”
他的手停住了。
“我不是不配合。”我说，“我是要让配合变得安全。如果你坚持加急，我们现在就可以签补充协议，费用按标准走。这样你们安心，我们也合规。”
会议室里一片静。
林晓坐在角落，悄悄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她的动作很轻，但我知道她在记每一个字。
客户终于开口：“原计划交付时间是哪天？”
“后天下午四点。”
“那……就按原计划吧。”他说，“不用加班，只要准时、准确。”
我点头，“没问题。”
新领导突然出声：“那今晚的协调会呢？总得有人留下来对接吧？”
我看向他，“可以。我留下。”
他刚要松口气，我又说：“但我说明一点——这是我个人决定，不是公司安排。任何同事自愿参与都可以，但不会计入考核，也不会影响评价。我们要遵守的，是规则，不是表演。”
说完，我打开笔记本，调出《高效工作守则》第三条内容，投影到屏幕上。
“所有非常规工作安排必须提前审批、说明理由、评估影响。目前没有任何人提交申请。所以今天所有人，都可以按时下班。”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把合同副本留在桌上。
“规则不是用来摆样子的。”我说，“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被挑战的时候，依然有效。”
没有人动。
客户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条款，轻轻点了点头。
林晓合上本子，抬起头，冲我眨了一下眼。
新领导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紧。他没再说话，但眼神没离开那份合同。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以为换个说法就能绕开制度，用客户压力当盾牌，逼团队重回老路。但他忘了，真正的规则不怕考验，就怕没人坚持。
我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看了一眼。楼下停车场已经开始空了，多数人都按时走了。没有人在工位上假装忙碌，也没有人等着看谁先离开。
这才是正常的节奏。
客户站起身，“那我们先走了。后续进展按你说的节奏来。”
“好。”我送他们到门口，“我会让负责人每天中午十二点发送进度简报，不打扰休息时间。”
他笑了下，“挺细。”
“不是细，是尊重。”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三个。
新领导还没走。
他盯着桌上的合同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接到会议通知时就打了两份。”我说，“一份给我，一份给客户。”
他冷笑，“你觉得每次都能这么巧？”
“这不是巧合。”我说，“是底线。谁碰，我就亮一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领带，“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整个文化？”
“我不需要改变所有人。”我说，“我只需要让想走的人，知道有路可走。”
他没再说话，拿起包走了。
林晓走过来，小声问：“他会不会报复？”
“会。”我说，“但他不敢明来。现在每个人都在记，每件事都有据可查。他要是动手，第一个暴露的就是他自己。”
她点点头，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我坐回位置，打开内网系统，找到项目管理模块。在“本次会议纪要”逐条录入：
3 无任何加班安排，所有工作按日常节奏推进；
4 后续沟通将通过正式渠道进行，非工作时间不发起临时会议。
提交后，系统自动归档，同步备份至云端。
林晓看着屏幕，“你要不要发个全员提醒？”
“不用。”我说，“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看见了。”
她笑了笑，“红色西装今天没白穿。”
我没接话，只是把合同收进文件夹，贴上标签：第一次考验。
窗外天色渐暗，整栋楼的灯光一层层熄灭。
我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三分。
还有半小时打卡截止。
茶水间的灯亮了一下，有人进去倒水。行政组的小李抱着文件走过走廊，脚步轻快。她今天五点五十就关了电脑，说了句“我先撤了啊”，然后笑着走了。
以前她从不敢这么早走。
“妈，今晚我想早点回来吃饭。”
我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
林晓也站起身，“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后，会议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放回笔筒。
椅子还热着，我却不想坐了。
我拎起包，走出会议室，顺手关掉灯。
走廊尽头的电梯正在下行，数字一层层跳。
我站在原地等下一趟。
背后传来开门声。
我回头，看见新领导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点了两下，把手机塞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