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微信的提示音还在耳边，我盯着那封邮件。
“周五颁奖礼”。
陈总发来的。内容就两行字，轻描淡写，却像一张请战书。
我知道这奖是谁的。集团内部早传开了——赵峰团队拿了“最佳奉献奖”，理由是“连续三周全员凌晨下班”“周末无休推进项目”。
荒唐得让人想笑。
我关掉邮箱，打开本地文件夹，点开那份存了三天的数据表。过去三个月，我们组和赵峰组接的项目复杂度相当，客户类型重合率超过百分之八十。我把交付周期、修改次数、客户评分拉成对比图，误差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结果很清楚：我们平均用时少42小时，客户续约率高出15，错误反馈少了08个百分点。
这不是奉献，是表演。
我把数据导进u盘，插进笔记本加密备份，顺手把《职场权益指南》更新版塞进西装内袋。红色封面贴着胸口，有点硌，但踏实。
周五下午两点，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横幅挂在正前方：“表彰先进，弘扬奋斗精神”。台下各部门主管依次落座，气氛像年终总结，又像某种仪式。
主持人念完开场词，开始介绍获奖团队。
“赵峰副总带领的项目组，在过去一个季度中展现出极强的责任感与牺牲精神。他们主动放弃休假，多次通宵驻场，真正践行了公司‘以客户为中心’的价值观……”
我低头看了眼手表，两点十八分。
赵峰起身时嘴角扬了一下，不明显，但我看见了。他整理领带，朝台上走，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没人热情。
他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准备发言。
就在他开口前一秒，我站了起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没看任何人，径直走上台。主持人愣住，抬手想拦，又放下。赵峰脸色变了，往后退了半步。
我伸手，接过话筒。
“我同意这个奖的意义。”我说，“但不同意它的标准。”
没人说话。
我把u盘插进讲台接口，调出投影。两张图表并列出现在大屏幕上，标题分别是“同等复杂度项目执行效率对比”和“客户满意度趋势分析”。
“我们组完成相同类型项目，平均提前42小时交付。”边，“修改率低08，客户续约率高15。队的人均工时多出67，效率反而低40。”
我转向赵峰：“请问，是耗时间叫奉献，还是创价值叫奉献？”
台下有人低头，有人抬头看屏幕，还有人开始翻自己的笔记本。
赵峰反应过来，声音拔高：“这些数据你怎么得出的？样本有没有偏差？你这是断章取义！”
“数据来源是公司项目管理系统。”我说，“所有时间节点、审批记录、客户回访都有留痕。我可以当场调原始日志。”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主持人赶紧插话：“苏总监，今天的主题是表彰，不是评比……”
“那正好。”我打断他，“既然讲的是‘奉献’，我们就该说清楚，什么叫真正的奉献。”
我转身面向全场：“如果公司鼓励的是加班时长，那明天我可以坐在工位上发呆到凌晨，也算奉献吗？我可以不接电话、不回邮件、不做产出，只要人在，就算敬业？”
有人轻轻笑了。
我继续说：“真正的奉献，是把方案一次做对，是提前预判风险，是在规定时间内高质量交付。不是靠别人熬垮身体来衬托我的成果。”
我说完，看向主桌方向。
陈总一直没动。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投影上，听完后，微微点了下头。
不够明显，但足够。
赵峰的脸已经黑了。他伸手要拿话筒：“你这是歪曲事实，打击团队士气！”
“我没有否定努力。”我语气没变，“我否定的是把无效消耗当成唯一的努力方式。你们组上周交的b-09报告，系统显示提交时间是周三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客户周四中午反馈问题，你们花了整整一天才修正。而我们组上周的c-03，周二下午三点提交，当天晚上七点闭环，客户主动留言表扬响应速度。”
我顿了顿：“差别不在时间长短，在效率意识。”
台下一片静。
有个新来的实习生小声跟旁边同事说：“原来还能这么比……”
赵峰猛地拍了下讲台：“你这是在质疑我的管理能力？”
“我不是质疑你。”我说，“我是用数据说明结果。如果你觉得不公平，欢迎公开调阅所有项目后台记录，我们当面对质。”
他僵在原地。
主持人彻底不敢说话了，只低头看流程表，像是在找下一个环节怎么跳过这场混乱。
我没再看他，转向全场：“公司提倡奋斗，我不反对。但奋斗不该变成压榨的遮羞布。高效工作不是偷懒，而是专业性的体现。我们能不能别再用‘谁待得久’来衡量‘谁更拼’？”
说完，我把话筒轻轻放回支架。
转身下台。
红色西装擦过赵峰肩膀，他没躲，也没动。
我回到座位，打开笔记本，新建文档，标题写：“关于‘奉献奖’评选标准的建议草案”。
刚敲完第一段，眼角余光看到赵峰从台上下来，奖杯塞给助理，自己坐到角落。他没走，但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陈总中途离席前，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点头。
比平时慢一点，深一点。
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会议还没结束，主持人硬着头皮宣布下一环节。台上的ppt切到了“跨部门协作案例分享”，字体很大，内容空洞。
我合上电脑，没再抬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晓发来消息：“刚才那段话，我已经转给‘清醒干活’群了。”
后面跟了个表情，是鼓掌。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行政部的小王悄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纸，边角卷着，像是匆忙翻过很多次。
他低声问：“那个……数据模型，能给我一份参考吗？我们组下周也要报优秀团队。”
我抽出一张空白u盘递给他：“在里面，你自己拷。”
他接过，点点头，快步走开。
散会铃响之前，我听见后排有人讨论：“以后评奖是不是都得带数据？”
“不然呢？苏总都说了，看结果。”
赵峰站起来往外走，路过我时脚步顿了半秒。
我没抬头。
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你以为这就赢了？”他说。
我看着他。
“这只是开始。”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会议室门。
门还没合上，我听见外面走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砸了墙。
我打开协作文档，把刚才的发言要点粘进去，标上一行备注：
【数据影响已触发，等待管理层回应。
然后关掉页面。
窗外天色渐暗，楼下的车流亮起灯。
我坐着没动。
笔记本屏幕黑了，映出我的轮廓。
红色西装还穿着，领口扣子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