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启明城零号工地指挥板房。
这里的空气浑浊且焦灼，弥漫着速溶咖啡、散热风扇过热产生的臭氧味，以及几十个人熬夜后特有的疲惫气息。
苏青玉坐在那个由六块4k显示器拼成的临时工位前，那头原本柔顺的长发此刻被一只原子笔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发泄某种即将爆炸的情绪。
“不对……雷诺数还是不对！”
苏青玉猛地停手，抓起桌上的那个印着爱因斯坦头像的马克杯，仰头灌了一口，却发现里面早就空了。她烦躁地把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吓得旁边几个正在绘图的年轻工程师缩了缩脖子。
“地下暗河的截面是不规则的，岩壁的摩擦系数也是非线性的。”苏青玉盯着屏幕上那一团乱麻般的红色报错弹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砂纸，“我们要把整个城市的冷却管网接入地下，就要计算出每一个节点的压力阈值。这里面有三万四千个连接点！按照现在的进度，光是建模就要三个月！老板只要三天！他是想让我猝死在这儿吗？”
旁边的白晴正对着显微镜观察水样，闻言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刀：“准确地说，是两天半。因为刚才林风又改了需求，他要把海水淡化工厂的输水管道也塞进去。双管并行，流体干扰模型要重做。”
苏青玉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脑血管正在突突直跳。她是一个追求完美的物理学家，但在面对这种不仅要挑战物理极限，还要挑战生理极限的任务时，她的理性正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
“我需要算力。”苏青玉咬着指甲，“我需要‘蜂巢’的全功率支持。但是现在大厦那边正在防御外部攻击，算力被占用了百分之六十。这简直是个死局。”
就在这时，板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粉色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林真夜怀里抱着那个贴满了贴纸的平板电脑，手里还提着一袋刚烤好的蛋挞。她看着满屋子低气压的工程师，最后目光落在了濒临暴走的苏青玉身上。
“那个……苏姐姐，吃蛋挞吗？”真夜怯生生地问道，“夜莺姐姐刚做的，还是热的。”
苏青玉转过头，看着这个平时只会躲在林风身后的社恐少女，叹了口气：“真夜，我现在没心情吃东西。我现在只想把这堆乱码塞进伯努利方程里炸了。”
真夜缩了缩脖子，但并没有退出去。她溜进房间，把蛋挞放在桌角，然后搬了一把椅子，乖巧地坐在苏青玉旁边。
“我看你好像……算不过来？”真夜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正在龟速读条的进度条。
“这是非定常流体动力学模拟。”苏青玉有些无奈地解释，虽然她觉得跟这丫头解释也没用，“涉及到的变量太多了。除非我有十个脑子，或者有一台量子计算机。”
“那个……”真夜眨了眨眼睛，举起手中的平板电脑，“天照说，这题它会。”
苏青玉愣了一下。
“天照？”
“嗯。”真夜点了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
原本还显示着待机画面的六块大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个q版的、穿着白色连衣裙的二头身小人，从屏幕角落里跳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根小教鞭，对着屏幕中央那复杂的三维管网图敲了敲。
“晚上好，苏博士。”天照那软糯的电子音在房间里响起，“检测到您的皮质醇水平过高，建议您先吃口蛋挞。至于这些数据……我可以接管。”
苏青玉皱眉：“这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这是模糊逻辑，岩石的裂缝走向是随机的，机器很难预判。”
“没关系。”真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电子绘图笔，连接上了主控台，“我来画，它来算。我直觉很准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指挥板房里的画风发生了诡异的突变。
原本肃杀、严谨、只有键盘敲击声的硬核工程现场，变成了一个……大型涂鸦现场。
苏青玉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
真夜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半个蛋挞，手里的绘图笔在数位板上飞快地滑动。她并没有在输入任何公式，也没有调整任何参数。她只是在对着那个巨大的地下管网模型——画表情包。
是的，表情包。
在a区管段，因为水流湍急，压力巨大，真夜在那里画了一个“”（愤怒的红脸），并且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这里脾气很大，要加粗！】
在b区管段，因为岩石结构松散，容易渗漏，她画了一个“”（呕吐的绿脸），批注：【这里要吐了，给它贴个创可贴（注浆加固）！】
而在c区，那是水流平缓的回流区，她画了一个“”（睡觉的蓝脸），批注：【太懒了，推它一把（增压泵）！】
“你在干什么？！”苏青玉终于忍不住了，她的强迫症让她看着那些满屏的卡通脸简直要抓狂，“这是百亿级别的工程图纸！不是你的幼儿园手抄报！这些表情包有什么意义？工程师怎么看？施工队怎么看？”
“可是……”真夜停下笔，一脸无辜地看着苏青玉，“天照说，这样分级效率最高啊。”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负责现场施工的老张，带着安全帽，一身泥点子地冲了进来。他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图纸，大嗓门震得天花板都在掉灰。
“哎哟我去！这是谁画的图？太特么神了！”
苏青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肯定是被老张骂了。这也太不专业了。
没想到，老张把图纸往桌上一拍，指着上面那个“愤怒的红脸”，一脸兴奋：“苏工，您这图改得好啊！以前那是啥？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线条，俺们这帮大老粗看了半天还要查表。现在好了！你看这红脸，一看就知道这地方压力大，得用最高标号的管子，还得加双层焊缝！那绿脸一看就知道是漏水点，俺直接带注浆机过去堵上就行！”
“对对对！”后面跟着的几个工长也纷纷附和，“这图太直观了！哪儿危险，哪儿安全，一眼就看明白了！哪怕是不识字的民工兄弟，看着这脸也知道该小心哪儿！”
苏青玉张大了嘴巴，看着那群对着表情包赞不绝口的硬汉工程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裂开了一条缝。
原来……这就是“用户体验”？
“而且，苏博士。”天照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根据真夜小姐的‘直觉标注’，我重新分配了算力权重。对于‘红脸’区域进行精细化模拟，对于‘蓝脸’区域进行简化处理。
苏青玉猛地回头看向进度条。
原本那个让她绝望的蜗牛进度条，此刻已经变成了绿色，并且在一秒钟后，跳出了令人愉悦的【pleted】。
仅仅用了一个小时。
“这……这就是直觉算法？”苏青玉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最后无奈地笑了。她拿起桌上的蛋挞，咬了一口。
真甜。
“好吧。”苏青玉看着真夜，眼神里多了一份认可，甚至是一丝宠溺，“以后图纸审核这块，你说了算。不过……能不能别给增压泵画猪鼻子？”
真夜嘿嘿一笑：“因为它们吃电吃得多嘛。”
就在房间里的气氛终于从焦灼变得轻松时，一直在一旁默默进行流体模拟的天照，突然发出了一声急促的电子音。
“滴——！检测到异常流体结构。”
屏幕画面一转。
在地下暗河的一个急转弯处，原本应该平滑通过的水流，因为地形的特殊构造，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涡流。
“这是……湍流？”苏青玉立刻进入工作状态，皱起眉头，“这个位置的能量损耗太大了，水流在这里打转，会严重影响后端的冷却效率。必须把这块岩石炸掉，拉直河道。”
“等等。”真夜突然喊道。
她盯着那个旋转的涡流，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苏姐姐，你看它转起来的样子……像不像一个陀螺？”
“所以呢？”
“如果……”真夜拿起绘图笔，在那团涡流的中心，轻轻画了一个像叶片一样的东西，“如果我们不炸掉它，而是给它一个‘玩具’呢？”
天照立刻领会了“母亲”的意图。
全息屏幕上，无数线条开始飞速构建。在那团原本是有害的湍流中心，生成了一组造型奇特的螺旋叶片。这组叶片并不是传统的风扇状，而是模仿了深海鹦鹉螺的黄金分割曲线，顺应着水流的旋转方向。
“模拟启动。”
屏幕上，红色的湍流冲击着叶片。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狂暴、无序的水流能量，在经过这组叶片时，被极其顺滑地引导、梳理。叶片开始高速旋转，带动着后端的发电机组。而经过叶片的水流，不仅没有损失太多动能，反而因为流线被梳理整齐，流速变得更加稳定。
“这……”苏青玉手里剩下的半个蛋挞掉在了地上。
她扑到屏幕前，看着那组疯狂跳动的数据。
【单机输出功率：千瓦】
“这是……涡流共振发电？！”苏青玉的声音都变了调，“利用湍流的破坏力来发电，同时还梳理了流体结构？这是谁想出来的结构？这不符合传统的叶轮设计原理！”
“是我和天照一起想的呀。”真夜咬着笔杆，一脸理所当然，“因为水流在那边转圈圈看起来很开心，如果强行把它拉直，它会生气的。不如陪它一起转。”
陪它一起转。
这是一个物理学家绝对说不出来的话，也是绝对想不出来的方案。
但它成功了。
就在这时，板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林风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风衣，显然是刚从上面下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夜露的凉意。
“这么热闹？”林风看着满屋子的人，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张画满了表情包的图纸，以及那个正在旋转的奇异涡轮模型。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冷峻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老板！您看！”老张献宝似的把图纸递过去，“这是真夜小姐画的图！太好使了！这表情包，神了！”
苏青玉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指着那个涡轮：“林风，真夜和天照……刚刚意外发明了一种新型水轮机。如果不炸掉那个弯道，而是在那里安装这种机组，这条暗河不仅能冷却，还能给我们提供额外的……三个中型电厂的发电量。”
林风接过图纸。
他看着那个标注着“愤怒红脸”的节点，看着那个画着“猪鼻子”的增压泵，又看了看那个充满了生物美感的鹦鹉螺涡轮。
他转过身，看着正躲在椅子后面，有些担心会被骂的林真夜。
“真夜。”林风轻声唤道。
“在……在！”真夜探出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林风走过去，伸出手。
真夜下意识地闭上眼，以为要挨脑崩儿。
但落下来的，是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重重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那头粉色的丸子头揉得乱糟糟的。
“干得漂亮。”林风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宠溺。
“这张图，不许改。”林风转头对苏青玉和老张下令，“就按这个施工。以后启明城所有的地下管网标识，全部用这套表情包系统。我要让每一个检修工看到这些脸，都知道这座城市是活的，是有脾气的。”
“还有那个涡轮。”林风看着屏幕上旋转的模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马上申请专利。名字就叫……‘真夜涡轮’。”
真夜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风。
“我……我的名字？”
“对。”林风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你给这座城市带来的礼物。也是你作为‘启明首席架构师’的……第一件作品。”
真夜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她抱着平板电脑，嘿嘿傻笑起来，感觉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叮！】
【检测到核心伴侣“林真夜”通过独特的“萌系直觉思维”，成功解决重大工程难题，并与人工智能“天照”共同完成技术发明！】
【事件评级：s级（灵感爆发与技术跃迁）！】
【收获来自“苏青玉”的“对直觉思维的学术认可与改观”！
【收获来自“老张及工程团队”的“对人性化设计的极致好评”！
【收获来自“林真夜”的“自我价值实现的巅峰快乐”与“被命名的荣耀感”！
林风听着脑海中的提示音，心情大好。
两万三千点。
虽然距离那个“五万点”的虚拟神格技术还有一段距离，但他手里的牌，已经越来越多了。
“好了，既然图纸搞定了，涡轮也有了。”林风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苏青玉，准备一下。今晚十二点，我们要把那个大家伙，接进这条暗河里。”
“大家伙？”苏青玉一愣，“你是说那个海水淡化工厂？”
“不。”林风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东方的海平面，那里隐约传来了潮汐的轰鸣。
“那是给大海做手术的手术刀。”
“我们要开始……抽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