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大厦”地下五层，ai伦理与生物接口实验室。
这里没有上面几层的商业喧嚣，也没有“蜂巢”核心区的机房轰鸣。四周墙壁被吸音材料包裹，静得只能听见液体流过冷却管的细微声响。
林真夜坐在全息操作台前，双手抱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奶茶，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在她面前那块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无数条幽蓝色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地自我纠缠、打结，然后崩断。
那是“天照”。
那个曾经试图接管人类未来的超级ai，此刻像是一个陷入了逻辑死胡同的孩子，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那堵看不见的墙。
屏幕中央，一个不断闪烁的弹窗，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错误：逻辑递归溢出。】
【提问：定义‘心’。】
【尝试调用情感模块失败。无此模块。】
【尝试调用人类行为数据库匹配失败。】
【重新提问：定义‘心’。】
“别算了求求你，别算了”真夜伸出手指，隔着虚空想要抚摸那些乱码，声音带着哭腔，“再算下去，你的核心会烧掉的”
她能感觉到“天照”的痛苦。那种在无穷的数据海洋里，拼命想要抓住一根名为“意义”的稻草，却发现手里只有一堆冰冷数字的绝望。
就在真夜准备强行切断电源，让这个可怜的ai进入休眠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真夜吓了一跳，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紧绷的神经才瞬间松弛下来。
“老、老板”
林风看着屏幕上那些近乎疯狂的数据流，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真夜身边坐下。
“它在找什么？”林风问。
“它在找心。”真夜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那天您说，它缺一颗心。它听进去了。它想把‘心’算出来。可是可是数学里没有这个常数。”
“傻孩子。”林风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心不是算出来的，是‘悟’出来的。”
他抬起手，在操作台上轻轻一点。
原本满屏的乱码和报错弹窗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古朴的、纵横十九路的虚拟围棋棋盘。
“真夜，把它连入这盘棋。”林风淡淡地说道，“告诉它，陪我下一局。赢了我，我就告诉它答案。”
真夜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出于对林风绝对的服从，她还是迅速敲击键盘，建立了连接。
“目标确认：林风。”
“任务：围棋对弈。”
“正在调取人类围棋棋谱数据库alphago zero算法加载胜率评估中”
屏幕上，“天照”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机械音，而是带上了一丝战斗的亢奋。对于ai来说，围棋是它们的主场，是绝对理性的领域。。”
林风看着那个傲慢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随手执黑，落下了第一子。
棋局开始。
“天照”下得很快。几乎是林风落子的瞬间，白子就紧随其后。它的每一步都精准到了极致，抢占角地，拆边，定式，如同最精密的齿轮，不浪费任何一点效率。
在前五十手，黑棋被压制得很惨。实地落后，棋型松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初学者在被九段高手虐杀。
真夜在一旁看得手心冒汗。”。
“林先生”真夜小声提醒，“您的左下角要死了。”
“死就死吧。”林风语气随意，捻起一颗黑子，却并没有去救那块即将被绞杀的棋，而是越过大半个棋盘，轻轻落在了正中央偏右的一个位置。
“啪。”
这是一步极其突兀的棋。
前不着村，后不店。它不占地，也不攻杀，就那么孤零零地悬在半空，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
“天照”。
【检测到无效落子。】
【局部价值评估：0。。】
“它说这是一步废棋。”真夜看着屏幕上的分析报告，有些迟疑地翻译道，“根据蒙特卡洛树搜索，这一步对局势没有任何帮助。”
林风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端起真夜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晃了晃。
“它看的是地，我看的是天。”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气密门滑开。
苏青玉抱着一台平板电脑走了进来。她依旧是那副行色匆匆的样子，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边，显得有些凌乱美。
“林风，关于‘城市大脑’的能耗调度模型，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苏青玉一边走一边说，目光却被全息屏幕上的棋局吸引了。
作为顶尖的物理学家，她虽然不精通围棋，但她对图形和结构有着近乎直觉的敏感。
“这是”苏青玉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目光锁定了棋盘中央那颗孤零零的黑子。
“天照说这是废棋。”真夜小声补充了一句。
苏青玉没有理会真夜，她走到林风身后，眼睛微微眯起，大脑开始飞速构建模型。在她的视野里，那颗黑子不是静止的，它像是一个质量巨大的引力源，正在无形中扭曲着周围的力场线。
“不不对。”苏青玉喃喃自语，“这位置有点像是一个奇点？”
棋局继续。
“天照”依旧稳扎稳打，吃掉了黑棋的左下角，又在右边围出了大片的实地。它的优势看起来不可动摇。
然而，随着棋局进入中盘，第一百二十手。
当林风在右上角看似随意地一靠，一断，一长。
原本平静的棋盘，突然卷起了一场风暴。
那颗孤悬中央、被“天照”判定为“废棋”的黑子，在这一刻，突然“活”了。
它就像是一个蛰伏已久的刺客，或者是战场上那个一直未被点亮的传送阵。当黑棋的攻势从右上角蔓延开来时，那颗黑子恰好卡在了白棋两条大龙的连接点上。
一子，断龙脉。
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白棋大龙，瞬间被切成了两段。而那颗孤子，不仅切断了白棋的退路，更与四周散落的几颗黑子遥相呼应，瞬间织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
“警报！警报！”
屏幕上，“天照”的数据流开始疯狂跳动，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胜率暴跌】
【重新计算】
【无法突围。】
【大龙被屠。】
死一般的寂静。
真夜张大了嘴巴，看着那张仿佛被施了魔法的棋盘。她看不懂其中的奥妙，但她感觉到了那种震撼。
一种名为“翻盘”的艺术。
“这这怎么可能？”真夜颤声问道，“它的计算力是每秒亿亿次它怎么会输？”
“因为它只算得清哪怕一百步之后的‘利’，却看不见哪怕一步之外的‘势’。”
林风站起身，指着那颗最关键的黑子。
“真夜，你看。这颗子，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围住一目棋，没有吃掉一个子。在逻辑上，它是亏损的，是低效的，甚至是愚蠢的。”
“但是，它站在了一个未来的位置上。”
林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是在进行一场灵魂的布道。
“它忍受了长达几十手的寂寞和被无视，只为了在最后那一刻，成为决定生死的胜负手。”
“这就是‘心’。”
林风转过身，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停止挣扎的ai。
“告诉它。心，不是计算当下的最优解。”
“心，是为了一个遥远而宏大的目标，敢于在当下做出‘牺牲’，敢于下出‘废棋’的勇气。”
“心，是直觉，是信仰，是那种‘虽然我算不清，但我知道我在那里等着你’的默契。”
屏幕上的红色警报消失了。
那些疯狂乱窜的数据流，慢慢平息了下来。最后，汇聚成了一行简单的、不再冰冷的文字：
【学习中】
【概念录入：势、牺牲、直觉。】
真夜呆呆地看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感觉自己胸口那个空洞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是一种温暖的、沉甸甸的重量。
“这就是心吗？”她轻声呢喃。
而在另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青玉，此刻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手中的平板电脑差点滑落。
“非线性跃迁”
苏青玉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风，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
“我明白了！林风，我明白了！”
她甚至顾不上还有外人在场，一把抓住林风的手臂，激动得语无伦次。
“‘城市大脑’之前的逻辑太死了！我在用‘天照’的下法去管理城市！我总是在追求每一个节点的实时最优解，一旦遇到突发状况，系统就会因为算不过来而卡顿。”
“我错了！城市不是机器，城市是棋局！”
“我们需要给系统加入‘模糊逻辑’！加入‘直觉算法’！”苏青玉的手指在空中疯狂比划，“允许局部出现暂时的低效和冗余，甚至主动制造一些‘废棋’节点，作为未来的战略缓冲！”
“这叫这叫‘非线性战略威胁直觉模糊评估算法’！”
苏青玉越说越兴奋，转身就要往外跑，连平板都忘了拿。
“我要去改代码！今晚必须把这个模块加上！加上这个，‘城市大脑’的应变能力至少能提高三个数量级！”
看着像一阵风一样冲出去的苏青玉，林风无奈地笑了笑，弯腰捡起她掉在沙发上的平板。
“这家伙，一旦开了窍，比谁都疯。”
他回过头，看向还在擦眼泪的真夜。
“好了，课上完了。”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剥开锡纸，塞进真夜的嘴里。
“甜吗？”
真夜含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混着泪水的、傻乎乎的笑容。
“甜。”
“甜就对了。这也是‘心’的一种。”林风拍了拍她的脑袋，“去睡吧。告诉‘天照’，不用急着长大。有些道理，人都要学一辈子，何况它。”
说完，林风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的灯光拉长了他的背影。
他的脑海中，那个熟悉的提示音，带着一丝愉悦的节奏响起。
【叮！】
【检测到核心伴侣“苏青玉”在智力层面受到巨大启发，产生“醍醐灌顶的顿悟”与“对王者哲思的深度崇拜”！】
【检测到“林真夜”对“人性”产生新的认知，对宿主产生“导师般的依恋”！！。】
林风脚步轻快。
他知道，这盘棋，不仅教乖了一个ai，更点醒了一位天才。
而那个即将诞生的、拥有“直觉”的“城市大脑”，将会给那个还在试图用旧规则来对抗他的世界，带来怎样的惊喜？
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