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卫国下达最后通牒的三天后，上午十点。
“a级保密”的核心生产车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芯谷产业园的宁静，由科技部副部长王凯带队的联合调查组，在一群荷枪实弹、神情肃穆的武警护送下，缓缓抵达了保密车间门口。
十二人的队伍着装整齐，神情严谨，而在队伍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格外扎眼
侯亮平。
他穿着一身深色夹克，跟在几位专家身后，目光平静却锐利，显然是钟家动用了关系，才让他得以随行参与这次核查。
能让被排挤到党校的侯亮平重新出现在核心核查现场，钟家的能量，果然不容小觑。
车间厚重的防爆门缓缓滑开，一股带着凉意的洁净空气扑面而来。
祁同伟早已等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身洁白的防尘服，头上戴着防尘帽，只露出一张从容的脸。
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自信微笑，眼神平和，举止沉稳，丝毫看不出三天前那种濒临崩溃的惊慌失措，仿佛这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孤注一掷，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王副部长，各位专家，欢迎莅临芯谷指导工作！”
祁同伟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与王凯握手，语气热情而恭敬，
“芯谷能得到国家层面的关注与检验，是我们汉东科技界的荣幸。”
他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指着车间内一排排崭新的银色设备，声音洪亮而有力，
“各位请随我来。这就是我们自主研发的第三代深紫外蚀刻机，目前处于国际领先水平，核心零部件国产化率已经达到了98。
请看，这上面的铭牌，都是正宗的汉东制造。”
专家们在王凯的带领下，纷纷走上前，围着设备仔细查验。
这些设备的外壳崭新铮亮，没有一丝划痕，均匀地喷涂着“汉东重工”的红色logo，字体清晰，质感厚重。
操作界面点亮后，呈现的是全中文系统，菜单布局合理，参数标注规范。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亲自上前，试着操作了几个基础指令，设备运转流畅，没有丝毫卡顿，屏幕上显示的各项技术参数精准无误，完全符合设计标准。
“不错，从系统界面和基础操作来看，确实是自主研发的国产系统，兼容性和稳定性都很好。”
一位从事半导体设备研发多年的老专家，一边操作一边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认可。
听到专家的评价，祁同伟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后背渗出的冷汗被防尘服吸收，带来一阵微凉的舒适感。
这三天三夜，他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
几千名工人轮班倒，不眠不休，硬是把几百台从日本、韩国进口的设备来了个彻头彻尾的
“大换皮”拆包装、磨商标、喷油漆、改代码、换铭牌，每一个环节都做到了极致。这场面，堪称工业史上的“奇迹”，却也是汉东工业的莫大耻辱。
他甚至不敢想象，一旦东窗事发，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然而，就在祁同伟以为这场“偷天换日”的魔术即将成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的瞬间，调查组里一个二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技术员，
却突然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小巧的螺丝刀，指着一台蚀刻机底部的一个圆形散热口，语气平静地问道：
“祁省长，打扰一下。我注意到这个散热口的固定螺丝，纹路看起来像是德制的d标准吧？
据我所知，咱们国产半导体设备的紧固件，为了统一规范和降低成本，一般都采用国标gb/t标准。
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特殊设计考量？”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原本还算轻松的车间氛围，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空气仿佛被抽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不起眼的螺丝上，又齐刷刷地转向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审视。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嘴角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
他千防万防，防专家查系统、查参数、查工艺，却偏偏忽略了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这个细节，是他和工人们连夜改造时，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这个……这个是因为……”
祁同伟的大脑飞速运转，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强装镇定，努力组织着语言，
“这是因为我们在研发初期，确实借鉴了德国先进的精密制造工艺标准。
考虑到蚀刻机在高速运转时的散热稳定性至关重要，
而德制紧固件的公差控制更精准，为了保证设备的长期可靠运行，我们特意在散热口这个关键部位，保留了一部分德制工艺的设计……”
“是吗？”
那个年轻技术员轻轻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通透，并没有继续追问拆穿，而是缓缓站起身，收起螺丝刀，转头对王凯说道：
“王部长，看来汉东的同志们在‘借鉴’国际先进技术方面，确实下足了功夫，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值得我们学习。”
这句话看似是赞扬，实则充满了意味深长的讽刺，在场的都是行业内的专家，自然一听就懂。
车间里的气氛更加尴尬，祁同伟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却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王凯的目光在祁同伟和那个年轻技术员之间转了一圈，眼神复杂难辨，里面有失望，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说道：
“继续看吧。下一站，去原材料仓库，核查核心材料的自主化情况。”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生产车间，前往芯谷的原材料专用仓库。
仓库门口，几名武警严密守卫，仓库内整齐地堆放着一排排蓝色的大桶，桶身侧面清晰地印着
“汉东产 高端光刻胶”的字样，旁边还贴着详细的产品合格证和检测报告。
“打开一桶，现场取样化验。”
王凯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下达了指令。
随行的工作人员不敢耽搁，立刻上前，用专用工具打开了其中一桶光刻胶的桶盖。
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与常见的国产光刻胶气味略有不同。
几位专家立刻拿出便携式检测仪器，现场取样、溶解、分析，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气氛严肃得让人窒息。
半小时后，检测仪器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负责化验的专家拿着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脸色凝重地走到王凯面前，语气冰冷地汇报道：
“王部长，经过现场快速成分分析，这批所谓的‘汉东产高端光刻胶’，其核心配方与日本jsr公司的一款高端光刻胶产品完全一致。
甚至连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微量杂质种类和含量都分毫不差。这绝对不可能是自主研发的产物，
除非汉东的研发实验室和日本人在同一个烧杯里做实验，共享同一条生产流水线！”
铁证如山！
祁同伟僵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手脚冰凉，仿佛坠入了万丈冰窟。
他精心布置了三天三夜的
“魔术”，在专业的科学检测面前，瞬间土崩瓦解，像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一样可笑又可悲。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暴露在阳光之下。
王凯缓缓合上手中的检测报告，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痛心，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祁同伟同志，”
王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有些东西，或许可以靠包装、靠伪装来骗人。但科学，是严谨的，是客观的，是永远不会撒谎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你身为一省之长，肩负着推动地方发展、实现科技创新的重任，却把党和国家的信任，把人民的期待，当成了你个人升官发财的道具？
你对得起组织的培养，对得起汉东的老百姓吗？”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喊冤，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眼神空洞，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摇摇欲坠。
他知道，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祁同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那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高小琴，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同伟，我们在海外的所有账户都被冻结了。秦老那边……已经切断了所有联系，再也打不通了。”
看到短信内容的瞬间，祁同伟的手猛地一松，手机
“啪”地一声掉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屏幕瞬间摔得粉碎，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就是一颗弃子。
当你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会被人捧上天，当成最重要的棋子；
可当你失去了价值，甚至变成了会拖累整个棋局的负资产时，那个曾经把你捧上天的人，会毫不犹豫地第一个把你踹进地狱，连一丝怜悯都不会有。
“祁同伟同志。”
王凯的声音再次响起，正式而严厉，不带一丝感情，
“鉴于本次核查中发现的芯谷项目重大技术造假、数据虚报等问题，根据上级指示，请你立即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组进行全面核查。
在核查期间，你不得离开京州市区，必须做到随传随到，不得有任何妨碍核查工作的行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上前一步，站在了祁同伟的两侧。
祁同伟没有反抗，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绝望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他费尽心机想要“胜天半子”，最终却还是输给了自己的贪婪与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