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之前,他原本以为,只要拿下祁同伟这个盘踞在汉东多年的 “大老虎”,就能一举打破这里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让汉东迎来朗朗乾坤,政治生态焕然一新。
可现在,看着这满屋子的狼藉,看着这些官员们失魂落魄、相互猜忌的模样,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祁同伟被带走前,回头看他时说的那句话,像一句恶毒的诅咒,一直在他的耳边反复回响,挥之不去:“没了我在前面顶雷,下一个,就是你了。”
沙瑞金很清楚,这不是威胁,而是一句精准的预言。
祁同伟倒下了,这个曾经在汉东官场呼风唤雨的人物,最终还是没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但他留下的那个巨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并没有随着他的倒下而土崩瓦解,反而像一条失去了头颅的百足之虫,虽然没了主心骨,
却依旧在剧烈地抽搐、挣扎,潜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对那些试图撼动它的人发起致命的反噬。
“封锁消息。”
沙瑞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冰窖里发出来的,
“在中央专案组发布正式通报之前,今天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谁也不准传出去半个字。
谁传出去,谁就对汉东的政治生态负责。”
这简短的一句话,既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封口令,也是一块试图掩盖丑闻的遮羞布。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块布太小了,太单薄了,根本遮不住汉东官场这具已经千疮百孔、腐朽不堪的躯体,更遮不住那些早已暴露在阳光下的肮脏与龌龊。
而在几公里外的山水集团总部,一座矗立在城市核心商圈的豪华写字楼里,一场更为彻底、更为混乱的崩塌,正在无声无息地发生着。
当祁同伟被带走的消息通过特殊渠道,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山水集团时,高小琴正坐在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修剪着一盆精心培育的墨兰。
办公室的装修奢华而低调,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象,可室内却安静得能听到剪刀修剪叶片的细微声响。
高小琴的动作轻柔而优雅,眼神专注地落在那一片片翠绿的兰叶上,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高总!不好了!祁省长出事了!”
秘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办公室,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
“他…… 他被特警带走了!说是…… 说是涉及严重违纪违法!”
高小琴的手猛地一抖,手中的银色剪刀 “咔嚓” 一声脆响,精准而无情地将那朵开得最艳、最动人的兰花从枝头剪了下来。
洁白的花瓣带着晶莹的露珠,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在这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泣,甚至脸上都没有过多的表情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她只是慢慢地弯下腰,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朵掉落的兰花,放在手心里细细端详着。
花瓣依旧娇嫩,香气依旧清雅,可它已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枝干,注定要走向枯萎。
“终于还是来了啊。” 高小琴轻声说道,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从她决定跟祁同伟的那一天起,她就清楚地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他们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一边享受着常人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和滔天权势,一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随时可能到来的灭顶之灾。
风光背后,是如影随形的风险,他们享受了多大的利益,自然就要承受多大的代价,而这代价,很可能就是粉身碎骨。
“高总,我们快跑吧!” 秘书焦急地在一旁催促着,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往下掉,“现在收拾东西去机场,还来得及!找个国外的落脚点,他们不一定能抓到我们!”
“跑?” 高小琴抬起头,看着秘书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之大,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去?
而且,同伟现在在里面,我走了,谁替他守着这最后的体面?谁来给他收尸?”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咔哒” 一声,保险柜门应声而开。
她从里面拿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这些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提前做好的准备。
她将文件递给秘书,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去,把这些交给财务部门,按照上面的名单和金额,把所有员工的遣散费一分不少地发了,再额外给他们多发三个月的工资,算是我高小琴对他们的一点补偿。
然后…… 把楼下广场上的国旗降半旗吧。”
“高总……” 秘书看着手中的文件,又看了看高小琴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眼眶瞬间红了,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去吧。” 高小琴摆了摆手,打断了秘书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秘书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高小琴缓缓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乌云密布,像是随时都会降下倾盆大雨。
这座她和祁同伟一手打造起来的商业帝国,这座曾经在汉东省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山水庄园,此刻在她的眼里,已经不再是财富和权力的象征,
而是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埋葬了他们的野心,也埋葬了他们短暂而疯狂的人生。
“同伟,你总是说,要胜天半子。”
高小琴轻声呢喃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怅惘与悲凉,“可你到最后也没能明白,这老天爷,从来就没想过要跟我们下棋啊。
我们自始至终,都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她精致的脸庞滑落,滴落在窗台上,摔成了无数细小的水珠,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