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处暑,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空气里的湿气裹着尘土,黏在皮肤上,让人浑身难受。赵立冬带着一肚子憋屈和狼狈铩羽而归,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沙瑞金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他坐在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的窗边,看着窗外被热浪扭曲的梧桐影,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通过常规手段,甚至通过京城的上层路线来制衡祁同伟,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祁同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附他人的公安厅长,他在汉东省内一手遮天,编织了一张覆盖官场、商界的庞大网络,甚至构建了一个能够对抗外部压力的资本帝国。现在的祁同伟,已经成了汉东地界上无人敢撼动的存在。
沙瑞金病了。
这次是真的病了。长期的焦虑、失眠,加上接连的打击,让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带着中央重托来到汉东的封疆大吏,彻底垮了。他被送进了省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雪白的床单衬得他脸色愈发蜡黄,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但他并没有放弃。或者说,他不能放弃。一旦放弃,不仅是他个人的政治生命彻底终结,汉东的政治生态,也将彻底沦为祁同伟的私产。他在病床上,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召见了自己最后的底牌——省委秘书长白志豪,也就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小白”。
白志豪是跟随沙瑞金多年的心腹,从基层一路跟着他到省委,见证了他的起起落落,也是沙瑞金在汉东官场中,唯一绝对信任的人。接到通知时,白志豪正在整理沙瑞金的工作笔记,听闻书记召见,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急匆匆地赶往医院。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看到沙瑞金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白志豪的眼眶瞬间红了:“书记,您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小白,坐。”沙瑞金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没有退路了。”
白志豪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沙瑞金枯瘦的手:“书记,您说,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听您的。”
“常规手段动不了他。”沙瑞金的目光突然变得狠厉,像是濒死的困兽看到了最后一丝生机,“我们必须拿到最直接、最核心的证据,能一击必杀的证据。”
“书记,您说,我去办。”
“祁同伟虽然谨慎,但他身边的人未必都干净。”沙瑞金压低声音,气息有些急促,“程度。这个人是祁同伟最贴身的黑手套,替他干了很多见不得光的脏活。只要能撬开他的嘴,拿到他指证祁同伟的证据,祁同伟就完了。”
白志豪皱起眉头:“可是程度被祁同伟保护得很好,身边常年跟着保镖,我们根本没有接触他的机会,更别说策反他了。”
“那就制造机会。”沙瑞金挣扎着从枕头下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到白志豪手里,“这是我在公安部的一个老战友给我的,是绝密信息。程度有个私生子,一直在澳洲读书,最近染上了赌博,欠了一大笔高利贷,已经被追债的人盯上了。这件事,祁同伟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阴冷:“你去,亲自去一趟澳洲。找到那个孩子,控制起来。然后,用他来策反程度。告诉他,要么配合我们指证祁同伟,保住他儿子的命;要么,就让他儿子在澳洲彻底消失。”
这是一招极其阴险的棋。“祸不及家人”是政治斗争中最后的底线,可到了这你死我活的关头,这条底线早就被彻底踩碎了。白志豪拿着纸条,指尖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可看着沙瑞金期盼又决绝的眼神,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书记放心,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事办成!”
沙瑞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随即又被坚定取代:“小白,辛苦你了。汉东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然而,沙瑞金和白志豪都低估了祁同伟对局势的掌控力,更低估了他布下的“天网”有多可怕。他们以为的绝密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有逃过祁同伟的眼睛。
三天后,深夜。地点:京州国际机场高速。
瓢泼大雨疯狂地砸在车窗上,雨刮器飞速地摆动,却依旧无法完全看清前方的道路。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在雨夜中疾驰,车灯划破浓稠的黑暗,朝着机场方向驶去。车上坐着的,正是准备秘密前往澳洲的白志豪。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休闲装,怀里紧紧揣着那份写有程度私生子信息的纸条,还有伪造的身份信息、护照和机票。心中既充满了对未知的忐忑,也怀着孤注一掷的使命感。只要顺利抵达澳洲,找到那个孩子,他们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一辆重型卡车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刹车灯,紧接着,猛地变道,横着挡在了整个车道中间,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小心!”司机瞳孔骤缩,大喊一声,猛地踩下刹车,方向盘也往旁边猛打。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地晃动起来。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轿车狠狠撞在了重型卡车的尾部。安全气囊瞬间弹出,车头严重变形,破碎的玻璃渣四处飞溅。
白志豪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按在座椅上,浑身的骨头像是都要碎了,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想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透过布满裂纹的车窗,看到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从卡车后面走了过来。他们没有丝毫要救人的意思,而是熟练地拉开车门,粗暴地在他的身上翻找着什么。
“找到了。”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响起,像毒蛇吐信,钻进白志豪的耳朵里。
那是程度的声音。
半小时后,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祁同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那张染着血迹的纸条,旁边还放着白志豪的护照、机票和伪造的身份信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惋惜的表情,仿佛在感叹什么可惜的事情。
“沙书记啊沙书记,你这是何苦呢?”祁同伟将纸条放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舔舐着纸条,很快就将其烧成了灰烬。他轻轻吹了吹烟灰,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想动我的手套,却不知道,这双手套是我自己戴在手上的。我想让它在哪,它就在哪;我想让它知道什么,它就知道什么。”
程度站在办公桌旁,身上还带着雨夜的湿气和淡淡的血腥气,头发和肩膀上的水珠顺着衣服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小片水渍。他低着头,恭敬地汇报:“省长,白志豪……没死,但是重伤昏迷。医生说,他的脑部受到了严重撞击,就算侥幸醒过来,大概率也是个植物人了。”
“那就让他好好睡着吧。”祁同伟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把他安排进最好的特护病房,派专人看守。医药费、护理费,都由省财政全额报销。对外就说,省委秘书长白志豪同志因公出差途中遭遇意外车祸,属于因公负伤。”
“是。”程度应道。
“那沙瑞金那边……”程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祁同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衣领,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动作优雅而从容:“去医院,我要亲自去探望沙书记。”
程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祁同伟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寒光。
“我要亲自告诉他这个‘不幸’的消息。”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我想,听到自己最信任的秘书出了车祸,变成了植物人,沙书记的病情,恐怕会加重吧。”
京州医院,高干病房。
沙瑞金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雨景发呆。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当祁同伟一脸悲痛地走进病房,身后跟着几个医护人员时,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沙书记,有个不好的消息,我必须得告诉您。”祁同伟走到病床边,脸上的悲痛之情恰到好处,甚至眼眶都有些发红,“小白……白志豪同志,在前往机场的路上遭遇了车祸,现在重伤昏迷,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
沙瑞金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地盯着祁同伟,那眼神像是要吃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他太清楚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车祸。这是警告,是示威,更是宣判。
祁同伟不仅仅是在肉体上消灭了他最后的爪牙,更是在精神上彻底摧毁了他的防线。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同伟同志,你赢了。”沙瑞金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枕头上,“汉东,是你的了。”
“书记言重了。”祁同伟伸出手,轻轻帮沙瑞金掖了掖被角,声音温柔得像个孝顺的晚辈,“汉东是党的,是人民的。我们都是党的干部,都是汉东的看门人。您安心好好养病,省里的工作,我会替您分担的。您放心,只要我在,汉东乱不了。”
说完,他又安慰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出病房,祁同伟站在长廊上,看着长廊尽头的黑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夜的凉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凉意。
这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像黑洞一样吞噬着他的内心。
所有的对手都倒下了。沙瑞金成了失去斗志的空壳,李达康成了对他言听计从的傀儡,高育良退居幕后,成了不问世事的隐士。他站在了汉东权力的巅峰,四周是无尽的旷野,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的脚步。
“胜天半子……”
祁同伟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又闪过一丝落寞。
“老师,您看到了吗?这半子,我终于胜了。”他在心里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像是在向远在天边的高育良证明着什么。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一个人战胜了所有的对手之后,他最大的敌人,往往就会变成他自己。权力的黑洞,正在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他最后的人性,将他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