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战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猛地刺穿了林晚星刚刚因危险暂时远离而稍有松动的神经,直抵灵魂最深处,在那里炸开一片冰封的茫然与剧痛。
母亲……苏婉晴……真正的死因?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猛地掐住喉咙,停止了流动。昏黄的灯光、陈旧家具上舞动的尘埃、窗外遥远模糊的市井余音、甚至陆琛输液管里滴答的声响,都在这一刻褪色、虚化,只剩下阿战那张严肃的、带着疤痕的脸,和他吐出的每一个字,在她耳边嗡嗡回响,不断放大。
“你……你说什么?”林晚星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而破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我妈妈……她是病逝的。心脏问题,医生……”
“官方记录是这样。”阿战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但先生这几年断断续续的调查,尤其是近期针对周家核心层的渗透,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周家当年与林家、沈家的恩怨,可能比你想象的开始得更早,牵扯更深。”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昏迷的陆琛,似乎在权衡哪些信息可以透露。“根据零星的线索拼凑,你母亲苏女士在去世前一段时间,似乎察觉到了周家某些……涉及灰色地带的商业操作,甚至可能掌握了部分证据。而她的‘突发心脏病’,时机过于巧合。先生怀疑,周家为了灭口或威慑,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这也是为什么,周家后来能迅速抓住林家的一些把柄,并以此要挟你父亲,最终导致了五年前那场针对你和沈先生的离间计。”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林晚星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沙发底座,指尖深深掐进蒙布粗糙的纤维里。
母亲温柔的笑脸,记忆中那场仓促而悲伤的葬礼,父亲一夜白头的憔悴,还有那些年来家里绝口不提母亲、仿佛她只是因病悄然离去的压抑氛围……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
如果……如果母亲真的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她的人,很可能就是周家?那她这五年来的痛苦、陆琛的恨、沈母的愧疚、两个家庭的支离破碎……这一切的背后,竟然还藏着如此黑暗血腥的真相?
“证据呢?”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阿战,眼睛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布满血丝,“陆琛他……查到了什么证据?为什么他从来没说过?!”
“因为还没有确凿的、能一击致命的铁证。”阿战回答得很干脆,“周家做事很干净,时间又过去太久。先生目前掌握的,更多是间接证据和逻辑链。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彻底击垮周家商业帝国、掌控其核心人员后,再撬开他们的嘴,挖出所有陈年旧账。包括你母亲的死,也包括当年陷害你们的细节。”他看了一眼陆琛,“这次周家狗急跳墙,一方面是因为商业上的围剿,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察觉到了先生正在逼近他们最致命的秘密。”
所以,陆琛对周家的穷追猛打,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当年的离间,不仅仅是为了商战胜利,还为了……查明她母亲的真正死因?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烈的电流,击穿了林晚星心中那堵由恨意、恐惧和疏离筑起的高墙,露出了底下连她自己都未曾正视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个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男人,看着他即使沉睡中也依旧紧锁的眉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
他什么都没说。一如既往的沉默,将所有谋划、所有暗中进行的调查、所有可能的风险,都独自背负。用恨意作为伪装,用冷酷作为铠甲。
“他……”林晚星的声音哽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一直……在查这个?”
阿战沉默地点了点头。“先生很少提起,但我知道,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不比当年的事轻。”他看着林晚星,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林小姐,先生他……或许方式极端,但有些事,他从未忘记。也从未真正放下过。”
指的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林晚星别开脸,泪水无法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她狠狠眨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追兵,陆琛还在生死线上挣扎,而她肚子里还有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决断。母亲的真相要查,眼前的危局更要渡过。
阿战似乎对她迅速调整状态有些许赞许,微微颔首。“首先,确保先生安全,控制感染,恢复意识。其次,避开周家的搜索网。这里不能久留,但先生目前的情况不适合长途移动。”他快速分析,“我已经通知了另一组人,他们会在外围制造一些动静,吸引周家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时间。最迟明天傍晚,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转移到更安全的据点。”
“另一组人?”林晚星捕捉到这个词。
“先生有自己的安全团队,不全是明面上的保镖。”阿战简单解释,没有深入,“我是其中之一,负责应急和特殊行动。”
林晚星不再多问。陆琛的世界,远比她看到的更加幽深复杂。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相对平静。阿战再次检查了陆琛的情况,调整了输液速度,又给他补充了一些水分和营养剂。林晚星则负责警惕窗外的动静,虽然知道有阿战在,自己的警戒可能微不足道,但她不想完全被动。
夜色逐渐深沉,巷子里的各种细微声响也慢慢沉寂下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提醒着他们并未脱离危险世界。
后半夜,陆琛的体温终于降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虽然仍在低烧,但比起之前的高热已经好太多。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林晚星靠坐在沙发边,困意再次袭来,但她强撑着。阿战依旧保持着那种半休息半警戒的状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就在凌晨天色将亮未亮、最为晦暗的时刻,一直昏迷的陆琛,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带着高烧退去后的茫然和虚弱,缓缓转动,扫过昏暗陌生的天花板,蒙着白布的家具轮廓,最后,落在了蹲在他身边、正小心试他额温的林晚星脸上。
四目相对。
陆琛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迅速凝聚,虽然依旧疲惫不堪,但属于他的那种深邃和锐利正在一点点回归。他看到了林晚星眼中的血丝、脸上的疲惫和担忧,也看到了自己身上重新包扎过的伤口,以及头顶悬挂的输液袋。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
林晚星立刻拿过旁边准备好的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陆琛缓了几口气,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这是……哪里?”他的目光带着疑惑,警惕地再次扫视周围,当看到角落里如同融入阴影的阿战时,他的眼神骤然一凛,身体本能地想要绷紧,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别动!”林晚星和阿战几乎同时出声。
阿战迅速上前一步,低声道:“先生,是我,阿战。安全屋,安平巷16号。您伤口感染,高烧刚退。”
听到“阿战”这个名字,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陆琛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退。他闭了闭眼,似乎在消化信息和恢复体力,再睁开时,目光重新落到林晚星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审视、疑问,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如释重负?
“你……”他看着林晚星,声音依旧沙哑,“没事?”
林晚星鼻子一酸,轻轻摇了摇头。
陆琛似乎想抬手,但手臂无力。他的目光向下,落在了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上,停顿了片刻,眸色更深。
“孩子……”他问,声音很低。
“还好。”林晚星简短回答,移开了目光。
陆琛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眼睛,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然在忍受疼痛和思考当前的局面。
阿战快速而简洁地汇报了当前情况:周家的搜索、外围队友的牵制、他的伤势评估以及必须尽快转移的建议。
陆琛听完,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惯有的决断力:“转移地点?”
“西郊,77号仓库,已经确认安全,医疗设备齐全。”阿战回答。
“什么时候走?”
“最快今天傍晚,等您体力稍恢复,趁天色昏暗。”
陆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然后,他再次看向林晚星,眼神复杂:“她知道了?”
这个“她”指的是林晚星,“知道了”显然是指阿战可能透露的信息。
阿战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晚星,才低声道:“说了部分。关于苏女士的事。”
陆琛的嘴唇抿得更紧,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懊恼或无奈的情绪,但最终只是化为一抹更深的疲惫。他没有责怪阿战,也没有对林晚星解释什么,只是重新阖上眼,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屋子里再次陷入寂静,但气氛已经不同。陆琛的清醒,哪怕只是短暂的、虚弱的清醒,也像给这个临时避难所注入了一根主心骨,虽然这根主心骨此刻脆弱不堪。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微弱的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入,稀释了屋内的昏暗。外面的世界开始苏醒,巷子里传来早起老人咳嗽的声音、自行车铃铛的轻响。
暂时安全。
林晚星看着陆琛即便睡着也依然冷峻的侧脸,又想起阿战说的关于母亲死因的疑云,心中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绕得更紧,更复杂。
陆琛,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你为我母亲做的这些,是出于愧疚,是出于对周家的仇恨,还是……有着连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其他原因?
而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靠墙假寐的阿战,耳朵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射向窗户方向,一只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
几乎同时,外面巷子里,传来一阵不同于清晨日常的、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并且……分明朝着16号这个方向而来!
不止一个人!步伐很快,带着明确的意图!
阿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寒光一闪。
陆琛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倏然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门口。
林晚星的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刚刚获得的短暂平静,被毫不留情地打破。
危险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这一次,没有交谈,没有试探。
“砰!!!”
一声巨响,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