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滚烫的手如同铁箍般锁住她的脚踝,力道大得惊人,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虚浮的蛮横。陆琛眼中猩红的血丝和近乎绝望的质问,像两道烧红的烙铁,烫得林晚星浑身一颤。
“你……又要走?”
嘶哑破碎的声音,裹挟着灼热的气息和浓重的血腥味,撞进她的耳膜。不是平日冰冷的命令或嘲讽,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混杂着伤痛、高热带来的混乱,以及……一丝被遗弃般的恐惧。
林晚星僵在门口,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悬在门外昏暗的微光里。冰冷的空气从门缝涌入,吹拂着她汗湿的鬓角。她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脚踝的手,看着手背上尚未包扎、仍渗着血珠的刀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分不清是惊吓,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要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急促,试图解释,“你发烧了,伤口需要处理,我去找点水和能用的东西。”
陆琛死死地盯着她,那双被高烧炙烤得异常明亮的眼眸里,充满了不信任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偏执。他似乎在竭力分辨她话语的真伪,呼吸粗重而不稳,抓着她脚踝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
“你以为……我会信?”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虚弱,却带着惯有的尖锐。
疼痛和一种莫名的委屈涌上林晚星心头。她猛地用力,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声音也带上了火气:“陆琛!你放手!你想死在这里吗?!外面的人可能还没走远,我需要尽快回来!”
或许是她话语里的急切和愤怒起了作用,也或许是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强行凝聚的意识,陆琛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手指的力道松了些许。
林晚星趁机抽回脚,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陆琛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撞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他仰头靠在铁门上,眼睛半阖,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没入凌乱的衣领。高烧和失血正在迅速吞噬他的清醒。
“别……”他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后面的话模糊不清,像是呓语,又像是警告。
林晚星不再犹豫,迅速闪身出门,反手将铁门虚掩,没有扣死。她需要保留回来的路径。
门外依旧是那条阴暗的回廊,应急灯惨绿的光将一切都映照得诡异莫测。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人声,但比之前分散了许多,像是在进行拉网式搜索。周家的人并未完全放弃。
她必须快。
凭借着之前被允许在别墅内有限活动时记下的路线,以及对这栋建筑安保死角的大致了解(多半来自陆琛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和她的观察),林晚星像一只受惊的猫,贴着墙壁的阴影,朝着记忆中离此最近的一个备用储物间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黑暗和未知的威胁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小腹深处传来的、因为紧张而产生的细微抽痛。她咬紧牙关,一手下意识地护住腹部,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陆琛给她的那把战术折刀——冰凉的金属触感是此刻唯一的支撑。
幸运的是,那个小型储物间并未上锁,里面堆放着一些陈旧的清洁工具、备用灯泡和几箱瓶装水。她眼睛一亮,迅速抓起几瓶水,又翻找了一下,在一个落满灰尘的医药箱(看起来年代久远,估计是建别墅时遗留的)里,找到了几卷未拆封的纱布、一瓶过期但可能还能用的碘伏,以及几片独立包装的退烧贴。
不敢多待,她将东西抱在怀里,再次潜入阴影,朝着来时的方向返回。回程似乎比去时更加漫长,每一秒都担心迎面撞上搜索者。
终于,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出现在视线里。她侧耳倾听门内,一片寂静。轻轻推开门,陆琛依旧靠坐在原地,但头已经歪向一边,似乎昏睡了过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身体因为寒冷或高热而微微发抖。
林晚星松了口气,迅速闪身进去,重新扣好插销。
她拧开一瓶水,先自己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流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紧张。然后,她走到陆琛身边,蹲下身,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费力地撕开退烧贴的包装,小心地贴在他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陆琛在昏睡中不适地动了动,但并未醒来。
接着,她开始处理他手臂上那个粗糙的包扎。解开她自己胡乱缠上的布条,伤口因为之前的剧烈运动又有血渗出。她用新的纱布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碘伏刺激伤口,陆琛在昏睡中闷哼一声,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忍一忍。”林晚星低声道,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的动作尽量放轻,但手指依旧有些颤抖。清洗完伤口,她重新用干净的纱布进行包扎,这一次比之前熟练了一些,至少包扎得平整牢固了许多。
做完这些,她已经出了一身汗。她拧开另一瓶水,用干净的纱布蘸湿,开始擦拭陆琛脸上和颈间的冷汗与污迹。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紧抿的薄唇和高挺的鼻梁,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久远而模糊的画面——学生时代,他打球受伤,她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给他贴创可贴,被他嘲笑“笨死了”,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不能再想了。
陆琛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体温依旧很高。退烧贴的作用有限。林晚星看着剩余的瓶装水,犹豫了一下,拧开瓶盖,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瓶口凑近他的唇边。
“喝水。”她低声说。
陆琛毫无反应。
她试着轻轻捏开他的下颌,将少许水滴入他口中。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一些,但似乎也咽下去了一些。她重复了几次,直到小半瓶水喂完。
做完这一切,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靠着陆琛对面的墙壁滑坐下去,抱起膝盖,将脸埋进去。阴冷、潮湿、饥饿、困倦,还有腹中隐隐的不适,所有感官都在叫嚣。但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这死寂中,与陆琛呼吸相闻的、诡异的近距离。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陆琛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额头的温度似乎也退下去一点点。林晚星自己也是昏昏沉沉。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陆琛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林晚星立刻惊醒,警惕地看过去。
陆琛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的猩红退去了一些,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恢复了部分清明。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昏暗的环境,然后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臂上新的包扎上,停顿了几秒,最后,缓缓移到了林晚星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了高烧时的混乱和脆弱,陆琛的眼神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深沉和审视,只是少了些平日的冰冷锐利,多了些大病初愈般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
“你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平静了许多。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晚星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外面?”他问。
“好像安静了,不确定人是不是都撤了。”林晚星回答,声音同样干涩。
陆琛沉默了片刻,试图撑起身体。动作牵动了肩胛和手臂的伤,他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却咬着牙慢慢坐直了。
“这里不能久留。”他喘息着说,目光再次扫视这个狭小空间,“周家的人可能会进行二次排查。备用通道的出口……不一定安全了。”
“那怎么办?”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
陆琛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快速思考,也像是在积蓄力气。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林晚星,眼神里带着一种决断。
“还有一个地方。”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周家不知道,也……很少有人知道。”
“哪里?”
陆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犹豫的情绪,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安平巷。”他吐出这三个字。
林晚星瞳孔微缩。安平巷老宅?沈母留给她的那栋老宅?那里不是刚刚发生过冲突,而且……岂不是更容易被联想到?
“老宅目标太明显了……”她下意识地说。
“不是那栋。”陆琛打断她,语气有些奇异,“是隔壁,16号。我母亲……很早以前用另一个名字买下的,连我都差点忘了。后来一直空着,偶尔请人简单打扫。”他顿了顿,补充道,“钥匙……应该还在老宅17号,我母亲卧室的五斗柜里。”
那是他们刚刚逃离的地方,也是周家可能还在搜查或监视的地方。
林晚星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也觉得这或许是眼下最可行的选择。那一片老城区地形复杂,邻里关系紧密又保有距离,一个常年空置、无人关注的房子,确实是绝佳的藏身之所。最重要的是,周家绝对想不到,陆琛会带着她重返刚刚出事的地点附近。
“你需要休息,你的伤……”林晚星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色,还有那虽然重新包扎但依旧触目惊心的伤口。
“死不了。”陆琛淡淡道,撑着墙壁,极为缓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晃了晃,林晚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扶,却在他冷淡的一瞥中僵住了手。
陆琛没有看她,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适应眩晕和疼痛。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旧手机——居然还没丢,试着开机,屏幕亮了一下,电量岌岌可危。他快速操作了几下,似乎在发送什么信息,然后立刻关机。
“走。”他言简意赅,走向铁门。
林晚星抱起剩下的水和药品,跟在他身后。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依然充满未知和危险。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暂时的、可能安全的目的地。
陆琛拉开门插销,侧耳倾听片刻,率先走了出去。他的脚步虽然虚浮,但步伐稳定,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在高烧中脆弱呓语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林晚星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件浸染着大片暗红色血迹、又被尘土污渍弄得狼狈不堪的昂贵衬衫,看着他不时因为疼痛而微微抽动的肩背,心中那团乱麻,似乎缠得更紧了。
他们像两个幽灵,再次没入别墅地下错综复杂的昏暗回廊。这一次,目标是重返那个刚刚经历风暴的中心,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寻找一个被遗忘的、或许还能残存一丝旧日温情的巢穴。
能否成功抵达?那栋空置的老屋里,除了灰尘和寂静,还藏着什么?而她和陆琛之间,这被迫捆绑、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关系,在这旧日的回响里,又将走向何方?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