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说说笑笑，踏着傍晚的积雪，朝着王强家走去。
村路上已经点起了稀稀落落的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离院门还有十几步远，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儿——是熊肉白菜馅饺子在滚水里翻腾的香气，混合着炖酸菜粉条特有的酸香，直往鼻子里钻。
“嘿！真香！我娘肯定把饺子包上了！”王强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脸上笑开了花。
刘晓也笑道：“婶子的手艺，光是闻着味儿就知道错不了。”
王大山脸上带着笑意，但眼神却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自家院门。
以他对妻子的了解，她刚才忧心忡忡地回去，绝不会只是忙着做饭那么简单。
果然，刚推开那扇熟悉的木板院门，院子里的景象就让三人微微一愣。
只见堂屋的窗户上映出两个身影，除了王强母亲张春梅忙忙碌碌的影子外，
还有一个清瘦、戴着老花镜、穿着干净旧棉袍的老者身影，正坐在炕桌旁，似乎在整理着什么。
那不是别人，正是靠山屯辈分最高、医术也最受敬重的老中医——王焕章王大夫！按辈分，王强得叫他一声“小爷”。
“咦？小爷咋来了？”王强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王大山心里立刻明白了八九分，和走在旁边的刘晓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果然，强子娘还是放心不下，直接把“救兵”给请来了！
王大夫显然也听到了院门的动静，抬起头，透过老花镜向门口望来。
张春梅闻声也从厨房掀开门帘探出头，
脸上带着些许刻意掩饰的紧张和如释重负：“回来啦？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王叔等你们有一会儿了！”
三人走进堂屋。屋里暖烘烘的，炕烧得滚烫，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蒜泥醋汁、炸辣椒油，中间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显然是准备煮饺子了。
王焕章大夫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大山，晓子，强子，回来啦？听说你们这趟进山收获不小啊。”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在王强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王叔（小爷），您老怎么过来了？这天都快黑了。”
王大山赶紧上前打招呼，语气恭敬。刘晓也恭敬地问好。
王强心里“咯噔”点心虚地瞄了他娘一眼，
嘴上却打着哈哈：“小爷！啥风把您吹来了？我没事儿，就是累了点……”
张春梅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对王大夫说：“王叔，您别听这小子嘴硬！
刚才在我晓子院里头，下个马都晃晃悠悠的，脸白得跟纸似的，还非说是摔的！
我瞧着不像！您快给瞧瞧，别落下啥暗伤！”
原来，张春梅刚才在刘晓家，虽然被丈夫支开，但她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王强那强装镇定下掩饰的虚弱，以及下马时那瞬间的踉跄，哪里瞒得过她的眼睛？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什么“摔一跤岔了气”，能让孩子脸色差成那样？
于是她割完肉，没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直奔村东头王大夫家，把正准备吃晚饭的老先生给请了过来。
王大夫行医一辈子，何等眼力，一看王强的气色，心里就有了几分猜测。
他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说：“强子娘也是关心你。既然我来了，就让小爷给你号号脉，没事大家都放心。来，强子，坐这儿。”
他指了指炕沿边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凳子。
王强这下没辙了，求救似的看向他爹和王晓。
王大山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事儿瞒不过去了，而且让王叔看看也确实更保险。
他虎着脸对王强说：“还愣着干啥？你小爷难得来一趟，赶紧的！让你小爷瞧瞧，没事你娘也安心包饺子！”
刘晓也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低声道：“让王爷爷看看也好，稳妥。”
王强只好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走到凳子前坐下，嘴里还嘟囔着：“真没事儿……看我娘大惊小怪的……”
王大夫也不理会他的嘟囔，示意他伸出左手，垫在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脉枕上。
老先生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王强的腕关上，闭上眼睛，细细体会。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滚水的“咕嘟”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
张春梅紧张地搓着围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大夫的表情。王大山和刘晓也屏息凝神。
王大夫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时而轻按，时而重取，过了好一会儿，又让王强换了右手。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看了看王强略显晦暗的舌苔，又示意他解开棉袄最上面的扣子，看了看他的脖颈和眼睑。
“嗯……”王大夫沉吟了一下，目光扫过一脸紧张的张春梅和故作镇定的王大山，最后落在王强脸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强子，跟小爷说实话，是不是胸口、后背这片，受了不小的撞击？
感觉闷痛，喘气不太顺当，有时候还有点恶心？”
王强张了张嘴，在王大夫那仿佛能看透五脏六腑的目光下，谎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好低下头，小声“嗯”了一下。
张春梅一听，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带着哭腔道：“你看！你看！我就说没这么简单！
你个死孩子，还骗我是摔的！你这是要急死娘啊！”说着就要上来捶他。
王大山赶紧拦住她：“你先别急！听王叔说完！”
王大夫摆摆手，示意张春梅稍安勿躁，继续对王强说：“你这可不是简单的岔气。
脉象沉细弦紧，舌质暗紫，是受了猛力震荡，伤了内脏经络，气血淤滞之象。
说通俗点，就是内腑受了震动，有淤血未化。幸亏……”
他话锋一转，目光略带赞许地看向刘晓：“晓子，你给强子用的伤药，里面有活血化瘀、续筋接骨的珍品吧？
而且用量时机都恰到好处。不然，按这伤势，他绝不可能只是脸色差些，还能走能站。”
刘晓心里暗暗佩服老大夫的眼力，连忙谦逊地说：“王爷爷过奖了，就是些在古书上学来的土方子，侥幸用对了。”
王强也赶紧说：“对对对！小爷，晓哥的药可灵了！敷上就没那么疼了！”
王大夫点点头：“嗯，晓子的药起了大作用，护住了他的心脉，化去了部分淤阻。
否则，拖延下去，必成隐患。不过……”
他看向王强，语气严肃起来：“药力虽好，但你这伤，还是有点重了，需要静养些时日，切忌劳累、大怒、饮食油腻。
我开个方子，配合晓子的外用药，内外兼治，调理半个月，应无大碍。”
听到“应无大碍”四个字，张春梅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一半，连忙用袖子擦眼泪：“谢谢王叔！
谢谢王叔！您快开方子！需要啥药，我这就让大山去抓！”
王大山也松了口气，感激地说：“麻烦王叔了！”
王强也蔫蔫地说了声：“谢谢小爷。”
王大夫拿出随身的处方笺和毛笔，蘸了墨，略一思忖，便开始写方子，一边写一边说：
“党参、黄芪补气，当归、川芎活血，三七化瘀止痛，再佐以几味理气通络的……嗯，先吃七剂看看。”
写完方子，吹干墨迹，递给张春梅：“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空腹服用。
期间饮食清淡，绝对卧床休息，尤其头三天！”
“哎！哎！记下了！一定盯着他！”张春梅如获至宝地接过药方。
王大夫又对刘晓说：“晓子，你那个外用的药膏，继续用，化瘀效果很好。内外结合，好得快。”
“好的，王爷爷。”刘晓点头。
事情弄清楚，药方也开了，屋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王大山对着张春梅一瞪眼：“还愣着干啥？没听王叔说强子得静养吗？
赶紧下饺子去！折腾半天，王叔和孩子们都饿了！”
“哦哦！对对对！下饺子！马上就好！”张春梅这才想起锅里的水都快烧干了，赶紧小跑着进了厨房。
王大夫也笑着收起脉枕：“行了，病看完了，我这老头子也讨碗饺子吃，不介意吧？”
“看您老说的！您能来，是我们家的福气！”王大山连忙招呼王大夫上炕坐。
很快，热气腾腾的白面饺子就端上了桌，一个个肚大皮薄，像小元宝似的。
还有一大盆油汪汪的酸菜炖粉条，里面放着五花三层的白肉片，香气扑鼻。
王大山开了一瓶刘晓带来的“刘伶醉”，给王大夫满上，又给刘晓倒了一杯，自己和王强则以茶代酒（王强被严禁喝酒）。
“来，王叔，晓子，今天辛苦了！咱们碰一个！一是庆祝你们平安归来，收获满满！二是感谢王叔妙手回春！”王大山举起酒杯。
“对！感谢小爷！”王强也端起水杯。
“叔，婶子，王爷爷，辛苦了。”刘晓也举杯。
王大夫笑呵呵地抿了一口酒：“好酒！饺子也好！强子娘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
王大山和刘晓简单跟王大夫说了说山里的收获（隐去了最凶险的细节和具体价值），听得老先生连连惊叹。
王强虽然被要求少说话、多吃饭，但听着大家聊天，看着满桌佳肴和关心的家人，心里暖洋洋的，后背那点隐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吃完饭，张春梅收拾碗筷，王大山和刘晓陪着王大夫又说了会儿话，主要请教了些春季养生和进补的注意事项。
看看天色不早，王大夫便起身告辞。王大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诊金和一包上好的烟叶，王大夫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刘晓和王强一起送王大夫到院门口。
“强子，记住小爷的话，好好静养，别不当回事儿！”王大夫临出门前又叮嘱了一句。
“哎！记住了小爷！您慢走！”王强乖乖答应。
送走王大夫，三人回到屋里。张春梅已经利索地给王强煎上了第一剂药，满屋子飘着淡淡的草药香。
“赶紧的，趁热把药喝了，然后上床躺着去！”张春梅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到王强面前。
王强看着那碗药，皱成了苦瓜脸，但在老娘“慈爱”的注视下，只好捏着鼻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苦得他龇牙咧嘴。
刘晓看着这一幕，心里既好笑又温暖。这就是家的感觉，有唠叨，有关心，有烟火气，更有割舍不断的亲情。
“晓子，今天也累坏了吧？早点回去歇着。强子这儿有我呢。”王大山对刘晓说。
“嗯，叔，婶子，那我也回去了。强子，好好听婶子和王爷爷的话。”刘晓点点头。
“放心吧晓哥！我肯定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王强躺在炕上，挥了挥手。
刘晓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了王家。
走在清冷的夜风中，他回头望了望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心里踏实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