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手掌依旧贴在地面,掌心下的沙粒正随着远处的震动簌簌发抖。他始终没有抬头,目光死死钉在那台孤零零的指挥机上——它背后的环形天线还在匀速旋转,一圈圈蓝光明灭不定,像极了死神手中的倒计时。
张薇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手指悄然抬起,指尖萦绕的金光细若游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它的充能进度到百分之七十三了。”
“够了。”陆平安缓缓收回手,五指反复张开又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经脉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水管,连一丝风息都聚不起来。他低头瞥了眼贴在胸口的风系核心,那块青色的石头透着刺骨的凉意,隔着浸透血渍的卫衣,依旧冻得他心口发紧。
他咬紧牙关,把嘴里的芯片硬生生抠了出来,吐掉满口的沙砾和灰沫。布兜里的最后一张符纸早就炸成了飞灰,现在能指望的,只剩这颗还没完全与自己融合的玩意儿。
就在这时,远处翻涌的黑风暴突然被撕开一道豁口。
几十台机甲裹挟着风沙冲了出来,沉重的金属脚掌整齐划一地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它们肩部的炮口齐齐亮起,幽蓝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像夜市里晃眼的led灯带——只是这灯带里流淌的,全是致命的杀机。
陆平安眯起眼,默数了三秒。第一排机甲抬脚,第二排紧随其后,节奏和之前分毫不差——每三秒一步,动力系统的延迟破绽,依旧还在。
“它们改阵型了。”张薇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不是刚才的横列了,是锥形突进,矛头直指我们。”
“我知道。”陆平安把风系核心往胸口又按了按,另一只手摸向卫衣内袋,指尖触到的只有黏腻的血渍和破碎的布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你说这帮家伙要是知道,我现在连张破符都掏不出来,会不会笑掉大牙?”
“不会。”张薇的目光始终锁着前方步步紧逼的机甲群,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他们会直接开炮。”
话音未落,最前排的五台机甲同时扣下了扳机。
数道蓝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挟着炽热的气流朝着两人当头罩下。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连光线都泛起了诡异的涟漪。
陆平安猛地深吸一口气,手掌重重拍向地面。这一次,他没有催动震荡波,而是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风息,尽数压进了沙层深处。风不像水那样肆意流淌,但它最擅长钻缝觅隙——河伯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响起:风走的是活路,不是硬路。
沙地上,一道细长的隆起突然破土而出,像一条蛰伏的蛇,飞速窜向最前方的那台机甲。下一秒,那台机甲抬起的右腿,恰好卡进了沙缝里。
金属脚踝与沙砾剧烈摩擦,动作骤然一顿。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迟滞,后面的机甲根本来不及收力,一台撞一台,整支锥形队伍猛地歪向一侧。那道蓝光组成的火力网也跟着偏移,擦着陆平安的头顶飞了过去,在他身后的废墟上炸开一串冲天的火球。
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他脸颊生疼。
“成了!”张薇的眼睛亮了一瞬,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欣喜。
“这才刚开始。”陆平安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人用膝盖死死顶着他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但他不能停。
陆平安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胸口的风系核心上。这块石头本是死物,可当他把自己的血脉与仅剩的风息一同灌注进去时,它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震颤,而是像被塞进衣服里的手机开到了最大震动模式,震得他胸口发麻,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跟着嗡嗡作响。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核心处迸发出来,顺着经脉飞速蔓延。原本空荡荡的身体,像是突然被接上了电源,麻木的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连带着枯竭的风息,都开始隐隐复苏。
陆平安猛地睁开眼,右手扬至半空。
青色的风,骤然从他掌心喷涌而出。既不是锐利的线状,也不是平铺的片状,而是一团急速旋转的气流。它越转越快,卷起地面的沙砾、碎石和断裂的金属残片,在他身前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龙卷风。
“你行吗?”张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出声问道。
“不行也得行。”陆平安咬着牙,缓缓抬起左手,双手开始结印。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控制每一缕风,而是放任它们自由盘旋——风是活的,只要给它一个方向,它就会自己找到敌人。
张薇瞳孔里的金光骤然暴涨,她猛地抬手,指向指挥机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信号频率变了!它们要重新同步系统!”
“那就别让它们完成!”陆平安低喝一声,双掌猛地向前推出。
那团旋转的气流瞬间膨胀,直径暴涨至十几米,化作一道咆哮的龙卷风,贴着地面横扫而出。沿途的机甲根本来不及躲闪,被风卷得东倒西歪。一台刚稳住身形的机甲,直接被狂风掀离地面,狠狠砸向旁边的同伴。两台机甲撞在一起,肩部的炮管当场扭曲断裂,发出刺耳的金属脆响。
第三台机甲想要后退,却一脚踩中了前方掉落的零件,脚踝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整个机身瞬间失去平衡,被龙卷风拖着滚进了风眼中心。
陆平安看着乱作一团的机甲群,嘴角忍不住咧开一抹笑:“好家伙,还学会自动打群架了。”
张薇却笑不出来,她死死盯着远处那台指挥机,声音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它在往后撤!准备切断信号链!”
“想跑?没门!”陆平安一步跨出,踩在一块倾斜的装甲板上。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胸口,逼着风系核心继续输出。青色的风顺着血管疯狂涌向双手,手掌边缘渐渐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他看准指挥机后退的轨迹,双手猛然下压。
龙卷风的底部骤然塌陷,化作一道狭长而凌厉的风刃,裹挟着碎石和金属片,朝着指挥机直冲而去。
那台指挥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推进器瞬间启动,想要往后急退。可它忘了,脚下是松软的沙地。
风刃扫过之处,沙层被瞬间削平。指挥机的右腿猝不及防地陷进了沙坑,任凭推进器如何轰鸣,都动弹不得分毫。
“机会!”陆平安大喊一声。
张薇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指尖的金光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的光束,精准地射向指挥机背部的环形天线。
光束撞上金属天线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天线上的蓝光疯狂闪烁,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干扰成功!”张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振奋。
陆平安没等她说完,双手再次合拢,对着半空中还在打转的几台机甲,猛地一抓。
龙卷风的中心骤然收缩,形成一股巨大的挤压力。三台失控的机甲被硬生生捏在一起,金属外壳在巨力下疯狂挤压变形,火花四溅。其中一台机甲的动力核心,终究是承受不住这般压力,轰然炸开。剧烈的冲击波,又将旁边两台机甲掀翻在地。
剩下的机甲彻底乱了阵脚。有的还在盲目射击,有的慌不择路地后退,还有的在原地疯狂打转,显然是系统已经彻底紊乱。
就在这时,半空中突然浮现出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眼尾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手指间把玩着一枚翠绿的翡翠扳指,神情倨傲而冷漠。
是宋明琛的投影。
“陆平安。”他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情绪,“交出双界者印,或者,死。”
陆平安瞥了他一眼,突然笑了,笑得肆无忌惮:“你家祖坟的风水都是我改过的,就这,还敢跟我谈条件?”
宋明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以为毁了几台破铜烂铁,就赢了?”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这只是个开始。”
“我也没说这是结束啊。”陆平安抹了把脸上的灰尘和汗水,缓缓站直身体,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下次派人来的时候,记得让他们穿件防风服。”
说完,他不再理会半空中的投影,转头看向张薇:“你还能撑多久?”
“两分钟。”张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如果不动用灵体共鸣的话。”
“够了。”陆平安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战场。
还有十几台机甲勉强保持着战斗力,虽然阵型已经溃散,但武器系统依旧完好。它们分散开来,各自找好掩体,明显是在防备他的范围攻击。
陆平安知道,不能再靠那些小技巧了。
这一次,必须一次性解决。
他深吸一口气,将风系核心往胸口又按了按。那块石头已经滚烫得吓人,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钻进他的骨头里。
陆平安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在夹缝中看到的符文。那些刻在风盾上的纹路,一笔一划,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忽然明白了。
风,从来都不是用来硬挡的,也不是用来蛮力推的。
风,是用来引导的。
陆平安猛地睁开眼,双手缓缓抬至胸前,没有结印,只是像一个指挥家那样,轻轻一划。
肆虐的龙卷风,骤然改变了方向。
它不再横冲直撞,而是绕着战场的边缘,开始匀速盘旋。速度越来越快,卷起的沙石越来越多,渐渐在战场外围,形成了一道移动的风墙。
机甲们立刻开始疯狂射击,一道道蓝光射向风墙。可那些光束撞上高速旋转的气流,根本无法穿透,反而被气流带着偏转方向,有的甚至直接反弹回去,精准地击中了发射者自己。
一台、两台、三台……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陆平安站在原地,双手不停,引导着风墙缓缓收缩。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嘴角不断渗出血丝,可他的脸上,却挂着一抹畅快的笑。
最后一台还能动的机甲,试图冲破风墙突围。可它刚靠近,就被一股侧向的强风狠狠掀翻,机身打着转,重重撞向指挥机所在的位置。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火光冲天而起。指挥机的残骸被炸飞十几米远,环形天线断成两截,冒着滚滚的黑烟。
半空中的投影剧烈晃动起来,宋明琛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不会……一直……这么……”
话没说完,投影便彻底碎裂,化作点点光斑,消失在空气里。
战场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龙卷风缓缓停下,卷起的沙石簌簌落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金属燃烧的焦糊气息。
陆平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掌心全是冷汗。胸口的风系核心,温度渐渐降了下来,却依旧在微微震动,像是在诉说着刚才的酣战。
张薇快步走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胳膊,轻声道:“结束了。”
“嗯。”陆平安点了点头,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靠着一块残破的装甲板,勉强撑住身体,抬头望向天空。
翻涌的黑风暴正在慢慢减弱,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陆平安抬手摸了摸耳朵上的铜钱耳钉,又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机甲残骸。
良久,他低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一丝释然。
“下次出门,得带点新符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