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突然停了。
悬浮的气泡晃了两下，表面瞬间爬满细密的裂纹。陆平安把张薇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着她微凉的发顶，目光死死锁住下方越来越近的沙地。
那些碎石还在不安地跳动，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下拱着土层，要挣破束缚钻出来。
“抱紧。”他低喝一声，声音沉得像淬了沙砾。
话音未落，气泡骤然炸开。
两人重重摔进沙堆里，连滚了半圈才堪堪停下。陆平安撑着沙地想要起身，手臂却控制不住地发抖，额角的血混着沙粒往下淌，糊了满脸。他顾不上擦，先伸手探向张薇的脸颊。
“还清醒？”
她缓缓睁开眼，瞳孔浅得几乎透明，声音带着刚从濒死边缘爬回来的虚弱：“能动。”
陆平安松了口气，刚要撑着起身，脚下猛地一沉，整片沙地竟剧烈震颤起来。远处几块巨石毫无征兆地自行移位，露出底下一道深嵌岩层的环形沟槽，沟槽内壁刻着晦涩的纹路，分明是某种阵法的边缘。
还没来得及细看，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
三道人影从翻滚的沙暴中缓步走出，灰袍猎猎翻飞，手中银质十字架在烈日下闪着冷光。中间那人抬手，十字架尖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一道凝实的光柱裹挟着破风之声，直直劈向两人。
陆平安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抓起掉在沙地上的《风水录》，翻身将张薇死死护在身下。书页像是有了生命般自动翻开，他指尖蹭过额角的血迹，抬手抹在泛黄的封面上。
地面的震动陡然加剧。
一股水柱猛地从两人脚下喷薄而出，哗啦一声冲上半空，落地时竟化作一道宽三米的水带，恰好将两人圈在中央。光柱狠狠砸进水带里，发出滋啦的刺耳声响，腾起大片滚烫的白烟，却再也没能往前半步。
“圣光审判失效了？”左边那人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可是教廷特制的驱邪圣器！”右边那人的声音都在发抖，握着十字架的手青筋暴起。
陆平安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耳膜嗡嗡作响，像是被重锤砸过。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风水录》，发现刚才抹血的地方正不断渗出晶莹的水珠，仿佛这本书自己在源源不断地吐出地下水。
“你还真能折腾。”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也说不清是在夸书，还是在骂自己。
张薇靠在他肩上，忽然抬手，指尖遥遥指向空中尚未散尽的光柱余波。
“我能反它。”
“反什么？”陆平安一愣。
“那道能量。”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看着是圣光，实则是阳煞，和我同源不同性，能像镜子一样，把它原路打回去。”
陆平安眨了眨眼，喉结动了动：“你是说……你能把这玩意儿反弹回去？”
她轻轻点头，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亮起璀璨的金光，一道细如发丝的光束陡然射出，精准撞上空中残存的光柱。两股力量轰然相撞，发出一声类似琉璃碎裂的脆响。
剧烈的反冲力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持十字架那人的胸口。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手中的十字架脱手飞出，在半空炸成一堆碎片。
剩下两人脸色煞白，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看向张薇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身边那个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绝对不是人！”
两人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跑，仓皇的身影很快被漫天黄沙吞没。
陆平安瘫坐在水圈里，一手撑地，一手紧紧搂着张薇。他仰头看向天空，烈日毒辣得几乎要把皮肤烤裂，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刚才是你救了我？”他哑着嗓子问。
“你先护的我。”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公平。”
话音刚落，前方的沙地突然高高隆起一块，沙土簌簌滑落，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左脸有道狰狞的刀疤，手指间转着一枚绿莹莹的玉扳指，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陆平安的身体瞬间绷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宋明琛。”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不错，还记得我。”那人影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看来你还没蠢到家。”
“你不是应该在飞机上被炸成灰了吗？”陆平安冷笑。
“不过是个投影罢了。”宋明琛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以为我会亲自去踩你那点拙劣的陷阱？”
陆平安扯了扯嘴角，笑得更冷：“那你现在大驾光临，是想直播恐吓？还是嫌上次在殡仪馆没把我弄死，专程来补刀？”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双界者印。”宋明琛懒得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开口，“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你说什么？”陆平安皱紧眉头，像是没听清。
“别装傻。”宋明琛的目光落在他胸口，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什么，“你激活《风水录》的那一刻，体内就种下了印记。那是连接阴阳两界的钥匙，只有你这种半死不活的体质，才能承载它。”
陆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猛地抬头看向宋明琛，眼神锐利如刀：“所以呢？你想拿我去开哪个门？是阴曹地府，还是什么妖魔鬼怪的老巢？”
“聪明人。”宋明琛淡淡开口，语气却带着致命的威胁，“你现在走不了，张薇也撑不了多久。这片沙漠地下封着古阵残魂，一旦彻底苏醒，最先吞噬的就是灵体。她会比你早死三天，死得比你痛苦百倍。”
张薇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陆平安的衣袖，指尖冰凉。
陆平安挠了挠后脑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话都像在念剧本，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开场白？比如‘好久不见’，或者‘最近过得怎么样’？”
宋明琛眯起眼睛，眼神骤然变得凶狠：“你不怕死？”
“怕啊。”陆平安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不像话，“但我更烦你这种装神弄鬼的货色。上次你派人在殡仪馆堵我，这次又搞个假神父设局，下次是不是要请钟馗来跟我喝茶？”
“嘴硬没用。”宋明琛缓缓抬起手，一道符箓虚影凭空浮现在他掌心，符纸边缘勾勒着十字架的纹路，竟是东西方术法的结合体，“这是教廷与宋家联合开发的‘十字镇魂符’，专克你们这种野路子风水师。只要你还在这片沙漠里，我随时能取你性命。”
陆平安盯着那道符箓，眼神骤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他把《风水录》重重按回沙地，五指张开贴紧滚烫的沙面，掌心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你不是想要双界者印吗？”他抬头看向宋明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嗯。”宋明琛面无表情。
“那你猜猜，我现在在干什么？”
地面的震动再次疯狂加剧。
之前护住两人的水圈开始疯狂扩张，新的水柱从四面八方的沙地中喷涌而出，沿着低洼处蜿蜒流动，逐渐连成一个更大的环形水阵。水流过处，干裂的沙土变得湿润松软，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绿意，正从沙砾的缝隙中悄悄萌发。
宋明琛的脸色终于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你引动了地脉？不可能！这片沙漠早就断水百年了！”
“谁说的？”陆平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忘了机场底下还有条废弃的引水渠？我早就让瘸叔埋了暗管，连通了三个地下蓄水池。只要有人往地里洒那种教廷圣水，就会触发连锁反应——阴压阳升，地下水自然就会往上涌。”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一滴晶莹的水珠从空中落下，恰好砸在他的虎口处。
“你说你的符能克我，”他站起身，将张薇牢牢护在身后，眼神里满是挑衅，“可你有没有想过，水能导电，更能导灵？你现在每发动一次攻击，都是在给我这座水阵充能。”
宋明琛沉默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残忍：“有意思。难怪老头子总说，陆家的血脉，果然没断干净。”
“少跟我套近乎。”陆平安眼神一冷，语气陡然凌厉，“你爹当年坑我爷爷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那正好。”宋明琛眼中杀机暴涨，抬手一挥，掌心的十字符虚影骤然放大数倍，金光刺目，“今天，就让你陆家彻底断根！”
符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落下的瞬间，陆平安甩手抛出三块金属碎片，精准地钉进水圈四个方向的沙地中——那是他从耳钉上掰下来的铜钱残片。
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隐约间竟拼出了八卦的轮廓。
符影狠狠砸进水阵里，像是石头沉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彻底消散无踪。
宋明琛的身影开始扭曲，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画面，不断闪烁着虚影。
“你干扰不了太久。”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却依旧冰冷，“我会再来的。而且下次，不会只是投影。”
“那你记得带伞。”陆平安摸出一块泡泡糖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这边，要下雨了。”
话音落下，宋明琛的影像彻底断裂，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风沙里。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风重新吹起，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干裂的沙地。远处的沙丘塌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片黝黑的湿土，几根嫩绿的芽尖正怯生生地从裂缝中钻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张薇靠在陆平安背上，忽然轻声开口：“东南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陆平安警惕地看向东南方。
“像是……心跳。”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很弱，但一直没停，一下一下的，在沙层底下。”
陆平安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你还能分辨这个？”
她轻轻点头，手指指向远处那片隆起的沙丘：“就在那后面。”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捡起地上的《风水录》拍了拍上面的沙砾，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好奇：“走，过去看看。”
“你还能走？”张薇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渗血的额角。
“腿没断，就能走。”他弯腰，干脆利落地将她背了起来，“再说，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是不是又一个坑？”
她伏在他温热的背上，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
风吹过新形成的水道，发出潺潺的流淌声。沙地还在不断裂开，一股股清水汩汩涌出，在干涸的荒漠上，勾勒出蜿蜒的水痕。这片死寂了百年的沙漠，正一点点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
走了约莫半里路，陆平安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张薇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右耳原来戴耳钉的位置。
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那里还在渗着血珠。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深处，顺着水流的方向，缓慢地、坚定地，朝他们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