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把最后一块泡泡糖塞进嘴里，牙床咬得咯吱作响。他死死盯着前方山谷里那尊龙形雕像，眉头拧成一团，就没松过一瞬。掌心的人皇玺烫得灼人，像是有股子急火往他骨头里钻，催着他往前踏步子。
瘸叔落在他身后半步，肩上搭着那只铁钩，目光扫过脚下的地面——岩石表层已裂出细密的纹路，像久旱的河床，干得快要崩开。他用铁钩轻轻敲了三下地面，声音压得极低：“脉气不对劲，所有能量都往那玩意儿肚子里灌。”
“它还活着？”陆平安没回头，声音沉得像浸了水。
“不算活，也算不上死。”瘸叔的钩子往地上一杵，“就像台老掉牙的机器，只是不吃油，专啃地气。”
李半仙始终没吭声，缩在最后头，手指绞着衣角，时不时抬头瞟一眼天。胳膊上挂着的布袋子晃来晃去，可他那只攥着袋口的手，却抖得厉害。
陆平安回头瞥了他一眼。老头的脸白得赛过宣纸，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没人听得懂的经文。他忽然想起凤巢里人皇玺投出的那份名单，头一个名字，就是李半仙。
“你认得这地方？”陆平安开门见山。
李半仙身子顿了顿，勉强扯出个笑，比哭还难看：“我本就不该来这儿的。”
“现在才想起来不该来？”
“三十年前，我就该死在这儿了。”李半仙的声音低了下去，混着风，飘得忽轻忽重，“那时候我装成信徒混进来，想偷他们的驱魔术，结果差点被架在火上，当成祭品烧了。”
瘸叔嗤笑一声，铁钩在地面蹭出刺耳的响：“那你后来怎么活着跑回来的？”
“我没跑回来。”李半仙抬起头，眼神散着，像没个准头，“我早死了。外头都传我病死在街头，骨灰撒进了江里。可我又回来了，揣着他们的一枚铜牌，换来了这双能画符的手。”
陆平安没接话，只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块家传的玉佩。那玩意儿此刻烫得厉害，和掌心的人皇玺一个样，像是揣了两块烧红的炭。
“所以你是卧底？”他盯着李半仙的眼睛问。
“我就是个小人物。”李半仙苦笑着摇头，“只想偷点东西回去保命。谁知道他们早就在打龙脉的主意，打的还是这么大的算盘。”
陆平安眯起眼。远处的龙形雕像不知何时开始泛光，腹部一圈暗红色的纹路，正跟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一亮一暗，像颗活人的心脏在跳。
“它不是瞎抽地气。”他沉声道，“是冲着某个点来的。”
瘸叔蹲下身，把铁钩插进岩石的裂缝里，闭着眼静了半晌，才开口：“秦岭主脉，七条支脉的交汇口，就在这底下。要是被它吸空了，整个南边的风水都得翻个个儿，乱成一锅粥。”
“不止南边。”李半仙突然拔高了声音，“他们在全世界都埋了这种雕像，这绝不是第一座。”
陆平安猛地转头，眼神骤紧：“你说什么？”
“北极、安第斯山、喜马拉雅……六个地方都有标记。我当年见过他们的地图，可藏得太深，我一直当是瞎编的传说。”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震。
三个人都没站稳，齐齐晃了一下。陆平安扶住身旁一块凸起的岩石，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岩层底下烫得吓人。天不知何时阴透了，乌云打着旋儿往中间聚，正对着那座龙形雕像的头顶。
人皇玺突然从他手里挣了出去，悬在半空中，正面朝下。
一道金光直刺地面，赫然显出一幅地图。上面六个红点闪个不停，一个就在他们脚下，另外五个散在不同方位，隔着山长水远的距离。
“这是……”陆平安的目光钉在地图上，挪不开。
“封印点。”瘸叔的声音沉得像坠了铅，“老祖宗们拼了命压住的东西，要松了。”
李半仙看着那幅图，脸色煞白：“不可能……这些地方我都查过，明明还有压制的力道。”
“现在没了。”陆平安指着其中一个红点，“你看这个，天山那边。昨晚紫玉出现的位置，就是这儿。”
瘸叔用铁钩在地上比着方向划了个圈：“他们不是瞎选的。每一座雕像，都建在封印松动最厉害的地方。靠吸地气，反过来催着封印裂口子。”
“目的呢？”陆平安追问。
“放东西出来。”瘸叔的铁钩往地上一戳，“或者说，让某些人能进去。”
李半仙突然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往回跑。
“你想去哪儿？”瘸叔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得去通知剩下的人！封印要是破了，谁都挡不住——”
铁钩破风而出，精准勾住了他的手腕。
李半仙被拽得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他抬头看着步步逼近的瘸叔，眼里满是惊恐：“你要干什么？”
“三十年前你跑了。”瘸叔一步步走近，阴影罩住他，“现在还想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兜里藏着什么？”
他伸手一扯，从李半仙胸口拽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十字架和盘绕的蛇，背面是一串数字：x-7。
陆平安一眼认了出来。和那些机关人胸口的as-07编号，格式一模一样。
“你还是他们的人？”他的声音里没了温度。
“我不是！”李半仙挣扎着，手里死死攥着铜牌，“这块牌子是我偷出来的证据！我留着它，就是为了证明我没背叛——”
“那你刚才念的，是他们的祷词吧？”瘸叔打断他，“我听着不像求神，倒像在给他们传信。”
李半仙瞬间僵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
陆平安慢慢走过去，把悬在半空的人皇玺抓在手里，举到他面前：“它不会认错人。名单上有你，就说明你做过什么，你的血脉记得清清楚楚。”
“我没主动害过你们！”李半仙急得大喊，“我只是……没拦住。当年我知道他们要用假凤血控制协会，可我没本事阻止。我只能装死逃出来，好歹保住这点情报！”
“所以你就看着真的继承者被追杀？”陆平安的声音压得极低，“看着张薇被人当成容器改造？”
“我不知道她是那个‘钥匙’！”李半仙拼命摇头，“我只知道有人在找凤血，可没人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空气骤然静了下来。
只有龙形雕像发出的嗡鸣还在响，一声比一声烈，震得人耳膜发疼。
人皇玺突然剧烈震动，金光再次炸开。地图上的六个红点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紧接着，每一个点的方向都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陆平安脚下一软，险些跪倒。他看见远处的山头塌了一角，泥土石块哗啦啦往下滚。手机早就没了信号，但他清楚，这么大的动静，绝不可能只发生在这一处。
“地震了。”他低声说。
“不是自然的地震。”瘸叔抬头看天，云层翻涌得厉害，“是封印在碎。他们成了。”
李半仙瘫坐在地上，手抓着那块铜牌，指节白得泛青：“我们晚了……他们已经启动了连锁反应。只要一座雕像充能完，剩下五座就会跟着激活。”
“那就毁了这座。”陆平安咬着牙说。
“不行。”瘸叔摇头，“强行拆了会引发地脉暴冲，整片山区都会塌下去。而且……你看它的眼睛。”
陆平安抬头望去。
龙形雕像的双眼不知何时染成了赤红，两道光柱从眼里射向天空，在云层里交汇，凝成一个巨大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它在通信。”陆平安说。
“不只是通信。”李半仙望着那符号，声音发颤，“它在召唤。”
话没落地，地面又是一阵猛颤。
这次比之前更烈，大块的岩石从山壁上剥落，远处一棵老树直接陷进地裂里，连点声响都没留下。人皇玺的投影开始扭曲，画面晃了几下，其中一个红点突然灭了。
“有一个封印……破了。”陆平安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瘸叔盯着那个消失的红点，声音沉得可怕：“非洲，刚果盆地。那里压着的东西，活下来的人都叫它‘夜母’。”
“谁给起的这名字？”陆平安问。
“活下来的人。”瘸叔只重复了这一句，没再多说。
李半仙突然站起来，抓着陆平安的胳膊：“你还记得凤巢里玉玺显的那句话吗？‘凤血非一，七分伪，三分真’。他们换血，根本不是为了掌权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真凤血是用来锁门的。”李半仙的声音压得极低，“假的，是用来开门的。他们早就备好了钥匙，就等封印松动这一天。”
陆平安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见过第一个用假血的人。”李半仙的声音抖得厉害，“三十年前，就在这座雕像底下。他们杀了一个人，把血灌进雕像嘴里。然后……它动了。”
瘸叔猛地攥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你当时就在现场？”
“我在地下密室，从石缝里看见的。”李半仙的脸没了一丝血色，“那个人临死前说的话，我记了三十年。”
“说什么？”
“他说——”李半仙的目光落在陆平安脸上，一字一顿，“‘守墓人的后代还没死绝，他们会回来的。’”
陆平安猛地一愣。
胸口的人皇玺突然烫得厉害，像是在回应这句话，贴着他的皮肉，一下下跳着。
他低头看去，玉玺表面浮起一行竖排小字，快得像流星划过：
【归来者立，门将启。
字迹一闪就没了。
远处的龙形雕像，忽然停了嗡鸣。
天地间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连风，都停了。
下一秒，雕像腹部的红光猛地炸开，像一颗心脏骤然擂动，狠狠撞在人的耳膜上。
大地跟着剧颤，连脚下的岩石都在哀鸣。
人皇玺的投影里，第二个红点开始疯狂闪烁，亮度越升越高。
瘸叔一把攥住陆平安的手腕：“它要充能完了。”
陆平安死死盯着那座雕像，牙关咬得生疼。
他把嘴里嚼烂的泡泡糖吐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新的，撕开包装纸，狠狠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抬眼看向那尊龙形雕，声音沉而稳：“那就让它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