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道金光刚乍现,陆平安猛地觉得胸口一紧。藏在衣襟里的人皇玺烫得灼人,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摁在了他的心口。他一把将张薇拽到身后,自己贴着岩壁蹲低,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泡泡糖。
“又来了?”张薇靠在他肩头,声音发着颤。
她话音未落,地面便震颤起来。不是山体滑坡那种杂乱的晃动,而是从地底往上顶的闷颤,仿佛有庞然巨物在下方翻身。岩缝里的碎石簌簌坠落,远处那尊龙头雕塑的双眼骤然亮起,两束金光直冲云霄,在空中撞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轰然压下。
陆平安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咬着牙撑住身体,只觉呼吸变得无比艰难,每一口空气都像被抽干了一般稀薄。他转头看向张薇,她的头发已凝起白霜,指尖泛着青蓝,整个人像是被冻进了冰窟里。
“撑住。”他说着,把泡泡糖塞进嘴里用力嚼开。
这玩意儿他用过无数次,混上血能炸开一道屏障,虽说撑不了多久,却也够挡上一时。他咬破舌尖,将血与糖汁搅在一处,吐出去的瞬间扬手甩向半空。糖团在离地三尺处炸开,凝成一层透明的薄膜,将两人罩在了里面。
压力稍稍缓了些。
可就在这时,张薇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陆平安伸手去扶,却见她手腕上多了道黑纹,弯弯曲曲地往胳膊上爬,竟像是活物一般。
“怎么回事?”他盯着那纹路,心底一阵发毛。
瘸叔从侧面疾冲而来,铁钩往地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跃起,钩子勾住张薇的腰带将她拉到远处。他落地时单膝跪地,左眼的水晶镜反射出一道紫光,堪堪扫过那道黑纹。黑线猛地一顿,停住了蔓延的势头。
“别碰她的伤口。”瘸叔喘着气,“这是龙脉认主的反噬印,碰了,你也得跟着烧起来。”
“认的谁的主?”陆平安追问。
瘸叔没有回答,只是抬眼望向龙头雕塑的方向。那里的金光愈发炽烈,空气中浮起一片片模糊的光影,像老电视失了信号的雪花,渐渐拼凑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身着铠甲的男人,跪在地上,手中捧着一方玉璧。
陆平安瞳孔骤缩。
那人的右耳上,戴着一枚铜钱耳钉——和他的分毫不差。
画面一晃,男人抬起头,露出的脸让陆平安心头一震: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竟和他像得近乎离谱。
“我操。”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人皇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从他口袋里一个劲地往上蹿,像是要挣脱束缚飞出去。他急忙按住,可这一按反倒触发了什么,玉玺的玉面陡然投出一段影像:那铠甲男人立在一座大殿中,面前是身着龙袍的人。他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枚玉佩,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
唇语完全对不上,但陆平安的脑子里却莫名响起一句话:“臣誓守凤巢,代代为奴。”
“你祖上本就是始皇帝身边的人。”瘸叔低声道,“不是你捡到了人皇玺,是你家,本就该守着这块地。”
陆平安哑然。他想反驳,可耳朵上的铜钱烫得厉害,胸口的玉玺还在震颤,连骨头都跟着嗡嗡共振。他忽然意识到,从在殡仪馆打工那天起,自己就从没真正逃出过这张无形的网。
张薇突然咳嗽了一声。
两人回头,见她正撑着地面勉强起身,金瞳里爬满了血丝。她嘴唇发紫,牙齿打颤,嘴角却扯出一抹笑。
“我不是容器……”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是钥匙。你们听见了吗?它在叫我。”
她说的“它”,是那尊龙头雕塑。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那不是普通的枪声,更像是金属撕裂空气的尖啸。一道银光划破天际,直扑他们头顶的屏障而来。泡泡糖凝成的薄膜只撑了一瞬便碎裂开来,碎片如玻璃碴般簌簌落下。
第二发子弹接踵而至。
瘸叔铁钩横扫,钩尖撞上弹头,火星四溅。那颗子弹被打偏,擦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刚涌出来,便化作了诡异的深蓝色。
“有毒?”陆平安立刻上前想扶。
瘸叔摆手推开他,自己将铁钩插进旁边的岩壁稳住身形:“不是毒,是符文侵蚀。这子弹上刻了禁咒,专克灵体。”
“是协会的枪?”陆平安捡起掉落的弹壳,翻过来一看,上面果然刻着字。一面是歪歪扭扭的古篆,另一面是一串他不认识的符号,却又莫名觉得眼熟。
他忽然想起了山谷里见到的那座祭坛。
“是教廷的技术。”他沉声道,“他们合流了。”
第三发子弹没有再瞄准他们,而是径直打向龙头雕塑的底座。轰的一声巨响,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从雕塑脚下一直延伸到他们站立的地方。
裂缝中翻涌而出的黑气,瞬间裹住了两人。
黑气一沾身,陆平安只觉脑子一阵眩晕。眼前骤然浮现出幻象:他立在大殿之上,身着铠甲,手中长剑直指始皇帝的喉咙。他想收手,身体却不听使唤,下一秒,剑锋已然刺了下去。
是幻觉。
他心里清楚这是假的,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狂跳。他慌忙摸了摸耳朵,铜钱还在,温度如常——这才是现实,方才的一切都是虚妄。
“别信眼前的东西!”他大吼,“都是乱神的伎俩!”
瘸叔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一声:“三十三号焚化炉,你见过吧?”
陆平安一愣,当即答道:“见过,是你让我烧了那双红绣鞋。”
瘸叔点点头,铁钩往地上重重一砸,震散了一圈黑气。张薇趴在岩石后,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灰尘。
“他们不想让我们进去。”她声音嘶哑,“更不想让我们活着回去。”
“那偏要进去。”陆平安摸出最后一块泡泡糖,这回没有塞进嘴里,只是捏在指尖。他撕开包装,揭下里面的锡纸,裹住了那枚弹壳。
“你还剩多少手段?”瘸叔问。
“不多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够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他将裹着锡纸的弹壳抛向空中,指尖一弹,泡泡糖便黏了上去。下一秒,他再次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糖团轰然炸开,裹挟着弹壳碎片四散飞射。其中一片撞上裂缝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声响像是触动了某种开关,整尊龙头雕塑猛地一震,双眼的金光骤然黯淡下去。
周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三人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就在这时,张薇忽然抬头望向天空。她金瞳里的血丝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圈旋转的纹路,像古树的年轮,一圈圈向外扩散。
“它认出我了。”她轻声说,“门,要开了。”
陆平安刚想问“什么门”,地面又是一阵震颤。这一次不是无序的晃动,而是富有节奏的跳动,如同巨物的心跳。一下,两下,频率越来越快。
人皇玺挣脱了陆平安的手掌,径自飞了起来,悬在半空,玉面朝下,正对着那道裂缝。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那声音既非野兽的咆哮,也非人声,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沉吼,带着千年的沉郁与重量,压得人耳膜生疼。
瘸叔捂着流血的手臂,抬眼看向陆平安:“你真要进去?”
陆平安凝视着那道漆黑的裂缝,没有回答。
他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你早就该来了。
人皇玺缓缓转动,玉面映出他的脸。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镜中另一个自己也在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他抬起手,想要抓住那方玉玺。
可就在这时,张薇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向后弹开。她抱着手臂蜷缩在地,牙齿咯咯作响,金瞳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它不要我!”她哭喊着,“它说我不干净!”
瘸叔冲过去想按住她的肩膀,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他的铁钩脱手飞出,深深插进岩壁,晃了两下才稳住。
陆平安扑过去扶她,却见她手腕上的黑纹正渗着黑血。血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锅上。
裂缝中的吼声越来越近,仿佛那东西已近在咫尺。
人皇玺开始缓缓下沉,一点点没入裂缝的黑暗之中。
陆平安咬碎了牙,伸手去抓。
指尖刚触到玉面,整条手臂便如遭雷击,麻意瞬间窜遍全身。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漫天火海、倾颓的宫殿、断裂的长剑、婴儿的啼哭、一个女人将他塞进棺材,口中反复念着“活下去”
他踉跄着后退,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止。
瘸叔挣扎着站起身,左眼的水晶镜裂了一道缝隙。他看着陆平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句话:
“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未必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