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寒意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陆平安站在新裂开的入口前，掌心攥着那面漆黑战旗，指腹能摸到旗面粗糙的纹路——手电光扫过，纹路泛着暗沉的红，像极了干涸已久的血迹。他低头瞥了眼脚边的凹槽，刚才就是把旗杆怼进这玩意儿，验魂碑才硬生生开出了这条道。
“这旗子邪门得很。”他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
李半仙从布袋子里摸出块皱巴巴的旧帕子，胡乱擦了擦玳瑁眼镜上的雾气。他没接话，眼睛直勾勾盯着陆平安手里的旗，眼神飘得厉害，像是在看什么会勾魂的东西，透着股说不出的忌惮。
陆平安把旗往地上一摊，指尖顺着边缘一寸寸摩挲。上面的符文透着股诡异，一半像模像样是古篆，另一半却歪歪扭扭，跟谁拿刀瞎划的似的。他没多想，抬手咬破指尖，一滴血珠滴落在旗面上。
血珠刚渗进去，整面旗突然“嗡”地颤了一下。
空中骤然浮出一道光影，跟老投影仪投出来的似的，一条条红线交织成网，中心点明晃晃标着“骊山”，旁边一串跳动的数字看得人眼晕：6:23:47:12。
“七天？”陆平安皱起眉，“这是倒计时？搞啥的？”
李半仙猛地咳了两声，咳得腰都弯了，从布袋里掏出本残破的册子——封皮上“风水禁术辑录”五个字模糊不清，边角还焦黑一片。他哆哆嗦嗦翻到某一页，手指抖得厉害：“逆龙诀……他们真敢用这邪术。”
“啥意思？”陆平安追问。
“炸灵脉。”李半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寒意，“把整个秦岭地下的龙气全引爆，弄出一场覆盖三省的风水浩劫。到时候灵气乱流冲垮所有门派的镇压阵法，邪祟到处跑，活人就遭殃了。”
陆平安愣了两秒，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所以协会压根不是想复活尸王，是想拿他当炸弹引信？”
李半仙点头，脸色凝重：“一旦引爆，全国风水格局就得重洗，他们正好趁乱上位。那些老家伙，早就想换天了。”
陆平安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摸出块泡泡糖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脑子里转得飞快。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阴兵那种整齐划一、透着死气的步伐，而是拖沓的、带着粗重喘息的走动声。有人来了。
陆平安手脚麻利地把旗卷起来塞进背包，手顺势摸向腰间的丹书铁券。李半仙也赶紧收起册子，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来人方向。
那人穿着黑斗篷，右脸裹着厚厚的纱布，但纱布下面隐约有东西在动——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皮下爬来爬去，看得人头皮发麻。
“张昊？”陆平安眯起眼，认出来了。
张昊在五米开外停下，抬起手，慢慢扯下脸上的纱布。底下的腐肉露了出来，青黑色的血管像老树根一样在烂肉里蔓延。更吓人的是，那堆烂肉中间，居然硬生生长出了一张模糊的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没完全成型的胚胎。
“陆平安。”这张新生的脸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扭曲，像是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交出指挥旗。”
陆平安没动，眼神沉了下来：“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张昊？还是现在跟我说话的，根本不是你？”
张昊没有回答。他缓缓举起手里的桃木剑，剑身早已发黑，上面缠着一圈圈干枯的藤状物，透着股腐朽的邪气。
陆平安早有准备，“噗”地一声把嘴里的泡泡糖喷了出去。糖雾在空中炸开，瞬间化作一张黏糊糊的网，直直罩向张昊的脑袋。
张昊闷哼一声，动作猛地僵住。黏网死死贴住他的嘴和鼻子，那张新生的脸开始剧烈抽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
“你还记得在茅山为啥输给我吗？”陆平安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静，“因为你太急着赢，急到忘了自己本来是谁。”
张昊拼命挣扎，双手乱抓，可那黏网越挣越紧。他脚下一滑，“咚”地跪倒在地，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就在这时，李半仙掏出六枚铜钱，“哗啦”一声撒在地上。铜钱落地排成个奇怪的形状，他盯着看了几秒，突然抬头，脸色大变：“不对劲，这旗子有问题！”
“啥问题？”陆平安回头。
“它在自毁！”李半仙指着他的背包，声音都变了调，“刚才你滴血激活的时候，触发了反制程序。再过几分钟，上面所有信息都会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剩不下！”
“那就不让它烧。”陆平安立刻拉开背包，把指挥旗重新取了出来。果然，旗面已经开始冒起细细的黑烟，边缘也微微卷曲，像是被看不见的火烤着。
“必须用水，”李半仙急声道，“得是河伯之水那种级别的灵源，才能压住这种邪阵。”
陆平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张薇那滴血泪？”
他赶紧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个小玉瓶，瓶口封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一滴金色的液体，像凝固的阳光，透着股温润的灵气。
拔开瓶塞，他把那滴血泪轻轻倒在旗面上。
金液一接触符文，立刻像活过来一样，顺着纹路快速游走。黑烟发出“嘶”的一声，瞬间退散无踪。空中的投影重新亮起，颜色变成了稳定的蓝光，倒计时也停在了6:23:47:03。
“成了？”陆平安松了口气。
李半仙却没说话，盯着旗面上的金液看得出神，眉头越皱越紧：“这味道……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河伯之力，是守墓人的血。”
“守墓人？”陆平安挑眉，“不是张薇流的吗？”
“她只是容器。”李半仙声音低沉，带着点唏嘘，“真正的源头，是埋在这座陵墓里的第一批守墓人。他们的血脉，早就断了很多年了。”
陆平安没接话，低头看向旗杆末端——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金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摘下右耳的铜钱耳钉，凑到那道金线旁边。
两者刚一接触，“嗡”的一声轻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空气中骤然闪过一道残影。
画面里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焚化工的制服，左眼戴着一副单片镜。他蹲在一个土坑前，手里捧着的正是这面战旗，正要往坑里埋。远处的阴影里，站着另一个穿道袍的老者，背影佝偻，手里拎着个印着“祖传跌打”的布袋，看着格外眼熟。
“瘸叔？”陆平安瞪大了眼睛，“还有……那是年轻时的你？李半仙？”
残影一闪而逝，像是从未出现过。
李半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声音都在发颤：“原来那晚……他们真的把信物埋在了这里。”
“啥信物？”陆平安追问。
“守墓人的令旗。”李半仙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三百年前，第一代守墓人立下血誓，守护人皇玺，不许任何人染指。后来协会成立，打着‘共治’的旗号把各家势力整合起来，实际上是抢了这面令旗，篡改了当年的规则。”
“所以现在这面旗，就是当年被他们偷走的？”陆平安瞬间明白了。
“不止是偷。”李半仙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沉痛，“是屠杀。所有不肯归顺协会的守墓人，全被他们杀了。瘸叔能活下来，是因为他亲手砍了自己的腿，断了血脉关联，才逃过了那场追杀。”
陆平安握紧了手里的铜钱耳钉，指尖能感觉到耳钉传来的温热，像是刚被人握在手里焐热的。
“所以我的耳钉……”
“是你爷爷留下的。”李半仙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是最后一个正统守墓人。死前把你托付给了瘸叔，把这枚耳钉当作信物。我们一直以为这枚耳钉早就丢了，没想到……它一直在你身上。”
陆平安没说话，默默把耳钉重新戴回右耳，低头看着手里的指挥旗。
蓝光还在静静闪烁，倒计时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也知道，一旦迈出下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李半仙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把小玉瓶小心收好，拍了拍陆平安的肩膀：“走吧，别让死人等太久。”
陆平安点点头，把指挥旗重新卷好，塞进背包最里层。
他看向通道深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吞噬着所有光线。
前面还有路。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了结。
陆平安迈出第一步，鞋底踩在冰冷的青铜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了。
因为右耳的铜钱耳钉，又烫了一下。
不是预警，更像是一种回应。
前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无尽的阴影，静静地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