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手还按在张薇眉心,指尖沾着点暗红的血。她眼皮颤得厉害,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像风中残烛似的。他不敢松手,生怕这一撤,怀里的丫头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李半仙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三枚铜钱上。铜板“嗡”地腾空而起,划出三道弧线,“啪”地钉进地面,正好围住那活人俑的脑袋。泥土瞬间裂开细密的缝,暗红的液体慢慢渗出来,顺着砖缝蜿蜒,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呼吸。
“稳住!”李半仙声音发颤,额角青筋直跳,“绝不能让他睁眼!”
话音未落,那士兵的天灵盖突然炸开一道刺目光芒。一股灰蓝色的气流冲天而起,盘旋几圈后凝成人形——长袍宽袖,头戴玉冠,双目深不见底,站在那儿就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自带一股沉郁千年的寒气。
陆平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张薇往怀里搂得更紧,后背绷得像块铁板。
这不是幻象,也不是残影。这玩意儿有实打实的实体,连身上的水汽都带着刺骨的凉,跟真人没两样。
河伯残魂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李半仙身上。他抬起手,掌心迅速凝聚一团水雾,眼看就要劈下去。
李半仙却没躲。他摘下鼻梁上的玳瑁眼镜,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咚”地跪在地上,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师尊……弟子来迟了。”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停住。
风瞬间静了,连空气都像凝固了似的。过了好几秒,那团水雾慢慢散开,化作一缕轻烟飘向李半仙胸口。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没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带着穿透骨髓的沧桑,“守墓司……还有火种。”
李半仙趴在地上没动,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三十年了,他第一次不用装瞎子,不用扮疯癫,不用在市井里苟且偷生。他的师尊,哪怕只是一缕残魂,终究是回来了。
陆平安看得头皮发麻。他一直以为李半仙就是个江湖骗子,靠耍嘴皮子算命混饭吃的老油条,谁能想到,这家伙竟是正经的守墓人传人,还跟河伯有师徒之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张薇,发现她嘴角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体温还是低得吓人,像揣着块冰。
“喂,醒醒。”他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声音放柔,“别睡太久,待会儿还得干活呢。”
张薇没反应,手指却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卫衣拉绳,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就在这时,远处山脊传来一阵嗡鸣。陆平安抬头,看见三个黑点从云层里钻出来,越飞越近,机身印着风水协会的标志,底下还挂着小巧的雷弹。
“操!”他立刻背过身,用自己的脊背挡住张薇和李半仙,咬牙骂道,“又来这套?没完没了了?”
无人机逼近到百米开外,机头精准锁定石台位置。第一颗雷弹脱离挂架,带着呼啸声直冲下方砸来。
陆平安一把扯出口袋里的泡泡糖,塞进嘴里疯狂猛嚼。两块糖黏成一团,他指尖一挑,弹出一滴血珠落在糖团上。
“boo!”
糖团炸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黄烟滚滚,像烧焦的鸡蛋壳混着火药的味道。爆炸气浪直接掀翻了第一架无人机,剩下两架被迫紧急拉升,绕着烟柱打转,暂时失去了目标。
“还挺聪明。”陆平安抹了把脸上的灰,啐出嘴里的糖渣,自嘲地笑了笑,“拿泡泡糖当炸弹,回头高低写进风水界教材。”
李半仙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他从布袋夹层里掏出一本焦黄的小册子,边角烧得只剩半截,封面上依稀能看清“风”和“录”两个模糊的字。
“这是……?”陆平安的目光立刻被那本书吸引。
“当年我拼死藏起来的半本《风水录》。”李半仙喘着粗气,声音虚弱,“真正的原版,不是你手上那种东拼西凑的抄录本。”
陆平安二话不说,掏出自己的书放在地上。李半仙将残卷轻轻盖了上去。
两本书刚一接触,纸页就自动快速翻动起来,青光一层层荡开,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空中渐渐浮现出一幅地图,山脉河流清晰可见,终南山某处亮起一个红点,旁边写着四个古篆:人皇玺·封。
“找到了?”陆平安眼睛一亮,心头一阵狂喜。
“不止。”李半仙指着书末的空白页。
那页纸原本空空如也,此刻却慢慢浮出一张画像——栗色长发披肩,金瞳微启,身上穿着一件黑色过膝裙,赫然就是张薇的模样。
“这怎么回事?”陆平安眉头紧锁,“她什么时候被画进去的?”
李半仙没回答。他伸手想去碰那幅画,指尖刚碰到纸页边缘,整张图像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另一头硬生生擦掉了一角,变得残缺不全。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时候,天空的无人机还在盘旋。烟雾渐渐散得差不多了,对方很快就会重新锁定位置。
陆平安抱起张薇,对李半仙沉声道:“先走,留得青山在。”
“不能走。”李半仙摇头,语气坚定,“人皇玺在地下三百丈,入口就在墓门前这块石板下面。我们现在走了,下次再想找到,难如登天。”
“那就赶紧挖。”
“没趁手的工具。”
“有。”陆平安把手里的铁钩递过去,“瘸叔留下的,刨土足够用了。”
李半仙接过铁钩,刚要动手,忽然抬头看向山腰方向,脸色骤变。
那边的树丛里,有个穿游客服的年轻人正举着相机,对着这边疯狂拍摄。闪光灯一闪接一闪,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照得人脸发白。
“糟了。”陆平安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那人拍的不是风景,也不是断碑,镜头死死对准的是空中还没散尽的青光地图,还有地上那本发光的《风水录》。
更麻烦的是,刚才河伯显形、李半仙跪地喊师尊、书页自动翻动的全过程,怕是都被他录了下来。
“能不能让他删了?”陆平安压低声音问。
“删不了。”李半仙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这种级别的灵异痕迹,一旦被设备记录,就会被协会的卫星自动捕捉。最多十分钟,整个风水圈子都会知道这里出了大事。”
“那怎么办?”
“等。”李半仙把书赶紧收进怀里,“等他们派人来。躲是躲不掉了,不如正面接招。”
陆平安没说话,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风水协会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宋家那种睚眦必报的势力,此刻肯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张薇,忽然发现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你要醒了,就眨两下眼睛。”他轻声说。
张薇没理他,依旧闭着眼。
远处,最后两架无人机第三次俯冲下来。这次飞得更低,机腹打开,露出一枚比之前大了一倍的雷弹,带着骇人的气势。
陆平安把张薇小心交给李半仙:“护好她。”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包泡泡糖,撕开锡纸,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嚼了三下,他吐出一个硕大的糖团,指尖蘸上自己的血,在空中飞快画了个符。
糖团炸开时,黄烟比之前浓密数倍,几乎遮蔽了整片石台。无人机一头撞进烟雾,导航瞬间失灵,失控般栽向山壁,“轰”地一声炸出一团火球。
剩下的一架终于不敢再逼近,退到了安全距离外,在高空盘旋观望,等待支援。
陆平安喘了口气,蹲下身再次检查张薇的脉搏。跳得依旧很慢,但还算平稳,比刚才好了些。
李半仙靠着断碑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残卷,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琢磨啥?”陆平安忍不住问。
“我在想,为什么偏偏是你。”李半仙低声说,语气复杂,“守墓人血脉断了三百年,玉佩认主的人寥寥无几。可你不仅拿到了完整的《风水录》,还能激活河伯传承……你不只是简单的继承者。”
“那我是什么?”
“你是钥匙。”李半仙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也是靶子。”
陆平安咧嘴笑了笑,笑得有些自嘲:“早习惯了。反正好事轮不到我,捅娄子、扛事儿的活儿,从来没落下过。”
他刚说完,怀里的张薇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她的瞳孔不再是之前的金色,而是变成了深邃的深蓝色,像暴雨来临前压抑的湖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别去。”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带着穿透人心的警告,“人皇玺下面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