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嚼碎最后一块泡泡糖，腮帮子猛地一收。气泡炸开的瞬间，硫磺色的光轰然亮起，像颗小太阳砸在地上。那道贴地爬行的影子被强光劈中，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整个轮廓剧烈抖动，活像条被火烫到的蛇。
通道顶上的裂缝哗啦啦往下掉碎石，脚下的地面突然倾斜。他还没站稳，整块岩层轰然断裂。失重感袭来的刹那，陆平安下意识把张薇往怀里一搂，怀中的丹书铁券应声飞出，在空中展开成一张泛黄符纸，瞬间膨胀成半透明的护罩，将两人牢牢裹住。
下坠的时间极短。“砰”的一声闷响，他们砸进一片粘稠液体里。腥臭味直冲鼻腔，是陈年血污混着铁锈与腐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护罩外是暗红色的池水，表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东西，不断冒泡、破裂，滋滋作响。
陆平安呛了口池水，赶紧闭气。抬头望去，头顶的通道已经彻底塌陷，碎石严严实实封死了退路。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池底隐隐透出微弱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地心在缓慢呼吸。
他低头检查怀里的张薇。她脸色发青，嘴唇紫得近乎发黑，身体冷得不像活人。陆平安把她往上托了托，指尖刚碰到她的后颈，一层薄霜瞬间凝结。
“醒醒。”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池底的红光骤然变强。一个巨大的轮廓从泥浆中缓缓升起——是座石像。它盘坐在池底中央，头戴高冠，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正在慢慢睁开。那不是雕刻的纹路，而是两团流动的血光，在黑暗中透着诡异的灼热。
石像动了。
它缓缓抬起手臂，五指张开，像是要将什么东西攥入掌心。随着这个动作，池底开始翻涌，一个个扭曲的人形从泥浆里钻了出来。它们没有脸，身上裹着破烂的铠甲，手脚僵硬地划动着池水，朝着护罩围拢过来。
是阴兵。
陆平安握紧丹书铁券，符纸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黑。他知道这护罩撑不了多久了。突然，左臂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皮肤正在变色，从指尖开始发黑，像墨汁滴进清水般迅速往上蔓延。
他咬牙没吭声——现在绝不能分心。
怀里的张薇轻轻抽搐了一下。她的眼皮颤了颤，金瞳微微睁开一条缝。当她的视线落在池底那尊石像上时，整个人突然绷紧，浑身的气息都变了。
“放我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你疯了？外面全是阴兵！”陆平安死死抱住她，不肯松手。
张薇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刚才那般虚弱。“那是……我该去的地方。”
话音未落，她猛地挣脱护罩，一头扎进了池水里。她的身体在下沉过程中开始发光，黑色的裙摆散开，像一朵在暗水中盛开的花。等她触到池底时，整个人已经完全化形，不再是之前半透明的灵体，而是有血有肉的模样。
她一步步走向石像，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当她站在石像面前时，没有攻击，也没有退缩，而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它的脖子——那动作，像极了久别重逢的拥抱。
石像的眼睛剧烈闪烁起来，血光几乎要溢出来。张薇的金瞳开始渗血，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进石像的眼眶。就在那一瞬间，整个血池猛地震动了一下，水波滔天。
无数画面从石像内部涌出，像投影般浮现在空中。
一个身穿玄袍的男人站在黄河岸边，手持玉圭，对着滔天洪水念咒。河水应声逆流而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无数邪祟卷入深渊。他身后站着一群巫师，齐声诵经，手中的铜铃响彻天地。
画面一转。男人被绑在祭坛上，胸口插着七根青铜钉。他睁着眼，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群穿黑袍的人围着祭坛跳舞，嘴里唱着晦涩难懂的歌谣。最终，他的头颅被砍下，装进一个青铜匣子，深深埋进了山腹。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座地下宫殿里。九尊巨鼎环绕着一口悬棺，棺中躺着一个披龙袍的男人，头颅却是空缺的，脖颈处缠满了符纸。
张薇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抱着石像的手越收越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音里满是痛苦与不甘。那些记忆不是“看”到的，而是直接灌进她脑子里的，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一般。她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裂开，每一寸骨血都在疼。
陆平安眼睁睁看着她受苦，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他想冲出去救她，可护罩已经开始龟裂，裂纹越来越多，外面几十个阴兵正疯狂撞击着，护罩摇摇欲坠。而他的左臂，已经黑到了肩膀，整条胳膊麻木得像不是自己的。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石像突然张嘴了。
一道虚影从它口中飘出，是个穿着古袍的老者。他先是看了眼抱着石像的张薇，又转向护罩里的陆平安，声音低沉而苍老：“守墓人之后？”
陆平安喘着粗气，艰难地点了点头。
老者抬手一招，最近的几个阴兵瞬间被吸到他面前，来不及挣扎便化作黑烟，钻进了他的体内。他的身形渐渐稳固了些，眼神也清明了不少。
“嬴政的头颅里，藏着逆转阵眼。”他缓缓开口，“唯有守墓人之血，方能开启。”
陆平安愣住了：“什么阵眼？”
老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向张薇。他伸出手，一缕灰白色的气息从他体内飘出，缓缓飘向女孩。那气息钻进她的眉心，张薇的抽搐慢慢停止了，血泪也不再流淌，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她是容器。”老者说道，语气平静无波，“也是钥匙。你们走错路了，真正的墓穴，不在西南三十丈。”
陆平安脑子里“嗡”的一声——瘸叔给的方向，错了？
“真正的入口，在这血池之下。”老者抬手指向池底深处，“但以你们现在的状态，撑不到那时候。”
他的话音刚落，陆平安身前的护罩终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阴兵立刻扑了上来，却被老者挥手一扫，尽数击飞，化为黑烟消散。老者站在池底，背影佝偻却笔直，像一根深深插进地底的钉子，挡住了所有危险。
“我只能送你们一程。”说完，他双手快速结印。池水随之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护罩的残片裹着陆平安和张薇，被水流托着，朝着漩涡中心往下沉。
陆平安感觉到身体在不断下降，意识渐渐有些模糊。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张薇，她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他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左臂的黑气已经爬上了脖颈，皮肤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渗出淡灰色的液体，又腥又臭。他没心思管这些，只是死死盯着上方逐渐远去的池面。
漩涡中心，一块凸起的石台缓缓显现。石台上，放着一个青铜匣子，形状赫然是人首模样。
老者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一丝缥缈，回荡在整个空间里：“记住，开匣之时，必有人死。”
陆平安张嘴想问问“谁会死”，可一口冰冷的池水突然灌了进来，堵住了他的话。
指尖，已经碰到了青铜匣子的边缘，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