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骤然散去,陆平安猛地吸了口气,像是刚从溺水的窒息感里挣脱。他趴在地上,手掌按在粗糙的沙土上,指节硌得发麻,胸腔里的空气又冷又呛。
张薇还趴在他旁边,手指死死勾着他卫衣袖子的一角,没松过半分。
他动了动手腕,那道暗红纹路还在,烫得像块刚从火里钳出来的铁。抬眼四望——荒草疯长到膝盖高,断墙歪歪扭扭地支着,远处一道灰黄墙体顺着山势蜿蜒,夯土的纹理依稀可辨,是长城的残垣。
“醒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张薇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细沙,慢慢撑起身子,嘴唇青得吓人:“我……还在。”
“别松手。”他说完,先握紧了她的手腕。刚才在走廊里,就是一松手就重置,这地方邪门得很,不能再冒半点险。
手摸向胸口,破界梭残片已经凉透了,贴着皮肤没半点动静。右耳的铜钱耳钉轻轻晃了晃,指尖碰上去,一片冰凉。
脑子里还回荡着那句“下次见面就是你们的死期”,但他没空细想。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这到底是哪儿。
他站起身,把张薇扶稳。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股土腥味,还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寒。脚下这片地阴气沉沉的,明显不干净。
“这是骊山,北麓。”他沉声道。
张薇靠着他的肩膀,声音发虚:“你怎么知道?”
“《风水录》里提过,秦陵封土北脉连长城,镇的就是龙脊逆气。”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之前查到的坐标,指的就是这儿。”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引擎的轰鸣。
三辆越野车卷着黄尘疾驰而来,在二十米外猛地停下。车门一开,五六个人穿着科考队制服下来,手里攥着记录仪和探测器,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晒得通红,眼神却冷得像冰。
“这里是考古封锁区。”男人走过来,语气公事公办,“你们怎么进来的?出示证件。”
陆平安立刻把破界梭残片塞进内袋,拉高卫衣帽子遮住耳朵。他从背包里抽出那本边角磨得发毛的《风水录》,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手绘地图:“民俗研究所的,追踪古代堪舆路线,不小心越界了。”
男人低头看了眼记录仪屏幕,眉头骤然皱起。仪器上的波形图疯了似的跳动,像是受到了强烈干扰。
“你身上带了金属?”他问。
“校徽。”陆平安拍了拍胸口,“铁的。”
男人没说话,目光却死死盯着他衣服鼓起的地方。他抬手时,袖口滑开一截,手腕内侧露出一小块青黑色的纹路。
陆平安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噬魂铃的气息。
他还记得张昊用那玩意儿时的模样——右脸的血管暴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噬着,面目狰狞。
眼前这人不是张昊,但用的是同一路数。
“队长。”他突然开口,语气带着点嘲讽,“你们这趟来,是挖墓,还是放鬼?”
对方眼神闪了闪,没接话。
张薇突然抖了一下,死死抓住陆平安的胳膊:“地下……有人醒了。”
话音刚落,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
几人脚下的土层裂开细缝,灰雾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十几道模糊的人影从地里爬了出来,穿着残破的铠甲,动作僵硬得像木偶,直冲着陆平安而来。
“是守陵残魂!”张薇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他用铃音惊扰了它们!”
陆平安反应极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指尖迅速画了个“止”字印,往前一推。
血雾扩散开来,那些残魂的动作骤然一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停在半空。
“你还真敢动手。”陆平安盯着那队长,冷笑一声,“宋明琛的人?现在连藏都懒得藏了?”
那人才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说对了。我是来替他清理麻烦的。”
说完,他右手往袖子里一探,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轻轻一晃。
没有声音。
但空气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猛地震颤。
陆平安脑袋嗡地一响,像是有根细针扎进太阳穴,疼得他眼前发黑,踉跄一步,差点跪倒在地。
张薇连忙抱住他的胳膊,脸色惨白:“他在用铃音攻击神识,不能硬扛!”
“我知道。”陆平安抹了把嘴角的血丝,手悄悄伸进裤兜,捏住了最后一粒泡泡糖。他没拿出来,只是攥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像是铁钩敲在石头上。
瘸叔拄着拐杖慢慢走来,左眼的单片水晶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衬衫领口敞着,慢悠悠地走到车队旁。
“殡仪馆的。”他掏出一张泛黄的证件,“啪”地拍在最近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奉令巡查周边阴气污染源,刚检测到大规模灵体躁动,你们谁负责?”
那队长瞥了眼证件,嗤笑一声:“我们是国家考古队,你一个焚化工,管得着吗?”
“管得着。”瘸叔把铁钩搭在车顶上,声音懒洋洋的,“尸体归我烧,阴气归我清。你们要是把地下的东西吵醒了,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得是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枚铃铛,语气带了点玩味:“再说,你这铃铛,不是正规法器吧?茅山禁物,带出来不怕天打雷劈?”
那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平安趁机拉着张薇后退几步,靠到一段断墙边。
“你能撑多久?”他低声问。
“十分钟。”张薇靠着他,呼吸急促,“它们在拉我……好像认出了什么。”
“别理它们。”陆平安握紧她的手腕,“等瘸叔拖住他,我们就走。”
那边,瘸叔还在和队长对峙,两人声音都不高,但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突然,队长手腕一抖,铃铛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地面“轰”地炸开,三十多道残魂猛地冲出,朝着四面八方扑去。
瘸叔冷哼一声,铁钩一甩,钩尖划过地面,一道金线瞬间亮起,结成半圆结界,挡下了大部分冲击。
“找死。”他低骂一句,左手快速在空中虚画,指尖带出一道符痕,径直拍进结界。
符纸燃了,金光暴涨。
残魂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纷纷退回了地底。
队长被震退两步,手里的铃铛差点脱手。
“你到底是谁?”他盯着瘸叔,声音发颤。
“我说了。”瘸叔收起铁钩,慢条斯理地把证件塞回口袋,“焚化工。”
陆平安没等他们再掰扯,拉着张薇就往长城的方向跑。
风越来越大,吹得草叶哗哗作响。身后传来喊叫声,还有引擎启动的轰鸣,但两人谁也没回头。
跑了约莫五百米,他们躲进了一处废弃的烽火台。
瘸叔随后赶到,喘了两口气,把铁钩插进石缝,顺势坐了下来。
“你娘留下的地图。”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包着的卷轴,递给陆平安,“刚才那阵波动,它有反应了。”
陆平安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
泛黄的宣纸上画着山脉走势,中间一点用朱砂标着“龙冢”,和破界梭残片上的血书,分毫不差。
“她进去过。”瘸叔看着地图,声音低沉,“三十年前。后来就没出来。”
陆平安的手指摩挲着地图边缘,没说话,指腹能摸到纸张上的褶皱和陈旧的墨迹。
张薇靠在墙边,突然抬头:“他们还在追。”
“我知道。”陆平安把地图收好,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钉,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远处,越野车的灯光在荒草间晃动,正朝着这边逼近。
瘸叔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要不我引开他们?”
“不用。”陆平安站起身,嚼碎了最后一粒泡泡糖,把糖渣吐在脚下,“该干活了。”
他看向骊山深处,帝陵的封土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风里隐约传来一丝水声,像是从地底深处慢慢渗出来的。
他手腕上的双生咒纹路,突然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