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跪在甲板上，喉咙里满是铁锈味的腥甜。他扶着旗杆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攥得发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脸上的血珠滑进衣领。耳边还回响着瘸叔那一巴掌的脆响，火辣辣的痛感劈在脸上，倒让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一瞬。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张薇，她脸色惨白如纸，微弱的呼吸几乎摸不到。陆平安把身上的外套又裹紧了些，动作轻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琉璃。
然后他撑着旗杆站了起来。
腿软得差点再次跪倒，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撑住，嘴里那块早没了滋味的泡泡糖被随手吐掉，又摸出一块新的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甜味猛地冲上来，混沌的思绪总算跟着活络起来。
掌心的勘界旗还在发烫，像是烙铁似的催着他快点。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困龙阵的金光已经暗得不成样子，三枚铜钱裂得像蜘蛛网，最上面那枚只剩半边还在勉强转动。不远处，河伯的右手指头突然动了一下，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陆平安瞳孔骤然一缩。
他拖着发软的腿往阵眼挪，每一步都踩在符纹亮起的地方。脚底发麻，像是有细密的电流顺着经脉往上窜，体内的血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顺着脉络一个劲往手上涌。
到了阵眼中心，他蹲下身，将勘界旗狠狠插进地面的裂缝里。旗面刚稳住，又抽出腰间铁钩横着卡进旗底，硬生生拗出一个十字固定。
两件法器刚一碰触，底下骤然炸开一股巨力，震得他胸口发闷，喉头一阵腥甜差点吐出来。
他没松手。
咒文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是用刀片刮着嗓子：“引星为引，借地为基，以魂为契，锁时一刻。”
第一道共鸣应声而来，东方天际一颗星辰骤然亮起。
第二道是北方地脉，脚下轻轻震动了一下。
第三、第四、第五……一道接一道的共鸣接连炸响，天地间像是有巨钟被敲响，嗡嗡的回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第六道共鸣响起时，最后一枚铜钱“啪”地裂成两半，困龙阵的金光猛地闪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困龙阵破了。
河伯的双臂猛地一松，肌肉绷紧如铁石，眼看就要抬起来。
陆平安回头，看见瘸叔躺在地上，肩上的铁钩还在冒着黑烟。老人左眼紧闭，脸上糊满了血，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可那只没受伤的手，却突然抬了起来，死死指向东边。
陆平安愣了一秒。
他闭上眼，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李半仙站在铜钱上笑得露出满嘴黄牙，说“我活够本了”
瘸叔把铁钩插进自己肩膀，红着眼吼他“别哭啊，现在不是时候”
张薇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地叫了声“陆哥”。
这些声音和画面撞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可胸口突然一热，像是有团火苗猛地烧了起来。
轰！
第七道共鸣从他心口炸开，直冲云霄。
天上的红月骤然顿住，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成了实质。一道猩红的数字浮在半空，正好悬在河伯头顶——
倒计时开始了。
陆平安站着没动，死死盯着那个数字一点点跳动。他清楚，这十秒一旦过去，时间就会彻底停下，整个世界将只剩下他能动。
但他还得等。
河伯的双臂虽被暂时钉住，下半身却已经开始松动。只要它一脚踹开束缚，就能在时停降临前发起反击。
必须再加一道锁。
他看向瘸叔。
老人忽然睁开了右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猩红。他嘴角艰难地扯了扯，像是想挤出一个笑。
“小子……”声音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师父走了，轮到我这老瘸子送你最后一程。”
话没说完，他猛地抽出肩上的铁钩。
铁链甩出去的瞬间带着火星，像一条暴怒的活蛇，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缠上了河伯的右脚踝。
缠紧的那一刻，瘸叔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不是慢慢褪色，是一瞬间的事。
黑发褪去光泽，皮肤迅速干瘪，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刻出来，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他的手无力地垂落，最后看了陆平安一眼。
“剩下的……”
声音戛然而止。
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陆平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10”变成“9”。
风停了，飞溅的水花悬在半空，连河伯眼里翻滚的恨意都被冻住。整个世界里，似乎只有他还能呼吸，还能眨眼。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铁钩，表面的铁锈正在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却能清晰感觉到它们在发烫、在跳动，和自己的心跳同频共振。
勘界旗的旗面开始发光，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把整片夜空都装了进去。旗杆微微震动，那股震颤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心口。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十秒内，必须完成最后的引导。不能错一个字，不能慢半拍。否则时停术会反噬，轻则废掉全身修为，重则当场爆体而亡。
他抬起手，指尖对准河伯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座微型祭坛，七十二根白骨还在泛着幽光，缠绕的红线绷得紧紧的，离张薇的心脏只差毫厘。
“八。”
数字跳到“8”的瞬间，河伯的眼球动了。
不是被定住后的惯性晃动，是主动转了一下，那双浑浊的巨眼直勾勾盯住了陆平安。
陆平安没躲。
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在凝固的空气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震得经脉发麻，他却走得异常平稳。
“七。”
他举起勘界旗，旗面的星光骤然暴涨，照得整片海面一片惨白。
“六。”
符文从旗面溢出来，顺着旗杆爬到他的手臂上，一路蔓延到肩膀。皮肤下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爬，痒意中夹杂着钻心的疼。
“五。”
他开始念最后那段咒文。每一个音节都耗尽心神，念到第三个字时，鼻子里突然涌出鲜血，顺着唇角往下淌。
“四。”
河伯的左手指尖猛地抽搐了一下，长长的指甲刮在甲板上，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三。”
陆平安的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上千人在同时嘶吼。他狠狠咬破舌尖，浓烈的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二。”
他双手紧握勘界旗，高高举过头顶，对准河伯头顶跳动的数字。
“一。”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瞬间，旗面猛然炸开一团强光。那光没有四散，反而收缩成一道凌厉的光柱，笔直射向“1”字中央。
时间，真的停了。
飞溅的浪花悬在半空，崩裂的碎石停在原地，连河伯眼中翻腾的怒火都被冻结在那一刻。
陆平安单膝跪地，死死扶着旗杆才没倒下。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沫。
他抬头看向河伯。
那双眼睛，还在动。
明明整个世界都已经静止，可那双浑浊的巨眼，却清清楚楚地转向了他。
陆平安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扶着旗杆，慢慢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河伯面前，伸出手，触向那尊青铜巨影冰冷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