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咸腥气往衣领里灌,陆平安立在船头,掌心的勘界旗还燃着黑火,火苗顺着旗杆往上爬,烫得他指腹发麻。他没松手,也不敢松——这旗子现在是唯一的念想,松了,就什么都没了。
头顶的月亮只剩道红边,像被啃过的血饼,看着发怵。突然,那残月中央“咔”地裂了道缝,竟像睁开了只眼。一股寒气从天砸下来,落进海面时激起圈漆黑的波纹,连浪头都冻得慢了半拍。
“来了。”陆平安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哑。
海底传来闷响,像是有座山在底下翻身,震得船板都在颤。平台底部的金属架开始扭曲,“吱呀”的断裂声刺得人耳朵疼。紧接着,无数黑影从海眼深处涌出来——全是人脸,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是那些失踪的守墓人魂魄。他们早被抽成了干尸,精魄化作点点光粒,汇成条光河,直奔海面上那个正慢慢凝聚的身影。
百丈高的黑影缓缓站直,浑身淌着墨汁似的液体,头顶两根弯角泛着冷光,一双空洞的眼窝虽没神,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它抬脚踩在平台上,整座钢铁建筑“轰”地塌了三尺,海水倒卷成墙,朝着渔船拍过来。
“河伯……”陆平安咬得后槽牙发酸,右耳的铜钱耳钉烫得像要化在皮肉里。
那巨影张开双臂,喉咙里滚出声低吼。声音不大,却震得空气都在抖。临海古城的方向,地面突然裂开大缝,街道像纸似的被掀起来,房屋一栋接一栋塌了。黑色漩涡从城市中心冒出来,直径超一公里,路灯、汽车、睡梦中的人,全被卷了进去。
数万人连尖叫都来不及,就没了踪影。
更远处,天空边缘浮起密密麻麻的黑点,越聚越多——是二战时死在海战的士兵亡魂,本该散了的,此刻却被什么力量拽了回来,成群结队地飞向河伯,像飞蛾扑火似的往它身体里钻。
百万怨灵,都在当祭品。
“不能让它完全成形!”陆平安把最后一丝灵气往勘界旗里灌。旗面的星图剧烈抖着,想维持住逆转的吸力,可还没等稳住,一股更强的力量突然反撞回来,他胸口猛地一闷,嘴角溢出血丝。
旗子不听使唤了,黑火也弱了半截。
就在这时,张薇突然飘了起来,悬在半空。她栗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淡金色的瞳孔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她双手抱头,发出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剧烈抽搐,指甲都嵌进了头皮里。
“不……别进来!”她哭着喊,“我不是你的容器!”
下一秒,她的声音变了——低沉、冰冷,还带着回音,完全不像她自己:“吾身已归。”
她睁开眼,眼神里没了半分熟悉的温度。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蝼蚁,你护不住她。”
陆平安抬头看她,心口像被人攥紧了疼。他知道,河伯已经开始抢她的意识了。她是百鬼容器,天生跟邪灵共鸣,现在倒成了对方降临的桥。
“张薇!”他大吼,声音都劈了,“醒过来!我是陆平安!你忘了?那天在别墅你第一次化形,穿的是我给你买的那条粉裙子!你说太亮,可还是穿了一晚上!”
她的眼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碰了下。
“你说冷,我把卫衣脱给你披,自己冻得打哆嗦!你说想吃火锅,我没钱,咱俩去超市偷了盒肥牛,被保安追了三条街,最后躲在垃圾桶后面才没被抓!这些你都忘了?!”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尖蹭到了他的手背,还是冰的。
可没等她回应,她突然弓起身子,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纹路——一边是古老的河伯图腾,蛇缠着骨、水盖着脸;另一边却是红线交错,像情蛊的痕迹,两边纹路在她皮肤下扯来扯去,看着都疼。
“快……毁了我。”她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声音断断续续的,“趁我还……能听见你说话。”
陆平安没动。
他知道,动手了,就真的失去她了。可不动手,她就要变成河伯的壳,连魂魄都剩不下。
电光火石间,他往前冲了一步,跳起来抓住她冰冷的手。那温度像摸在冰窟里的铁链,冻得他指尖发麻。他不管,十指紧扣,把自己的灵气拼命往她身体里送——哪怕只剩一点,也要试试。
同时,他用牙撕开左袖,露出小臂。指尖蘸了血,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张薇”两个字,血珠渗进她的皮肤,留下淡淡的红痕。
写完最后一笔,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发颤却很坚定:“你是张薇。不是谁的容器,也不是祭品。你是我的助手,是我……最重要的人。”
话音落时,张薇的身体猛地一震。
两人手碰在一起的瞬间,陆平安腰间的勘界旗突然爆发出刺目光芒。旗面“哗啦”展开,星图自己重组,七颗光点冒出来,排成北斗的形状,古篆一个接一个亮了: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整面旗腾空而起,变成张巨大的光罩,把他俩牢牢护在里面。外界的黑风、怨灵、乱飘的能量,全被挡在了外面。
河伯发出声怒吼,抬手就往光罩上砸。一掌落下来,天地都在晃,光罩裂开道细纹。可没等黑风钻进来,裂缝又被新的光芒补上了。
“七星逆命局……”陆平安喃喃,眼眶发热,“原来这才是它的最终形态。”
他低头看怀里的张薇,她呼吸微弱,脸白得像纸,可手指还紧紧扣着他的手腕,没松。
外面,古城已经塌了大半。高楼歪歪扭扭地倒下来,地面陷出一个个大坑,整座城像被无形的手揉皱了,扔进了黑洞里。活着的人在逃,可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空间崩塌的速度。
河伯站在废墟上,仰着头吸收怨灵的力量。它的身体越来越实,墨色的液体慢慢变成青铜质感,角更长了,眼窝里也有了红光,每走一步,大地都跟着抖。
它低头看向光罩,缓缓抬起手。
这次不是砸,是指。
一道黑光从它掌心射出来,直奔光罩中心。撞击的瞬间,陆平安感觉胸口被铁锤砸中,“哇”地喷出一口血,跪倒在甲板上,却把张薇抱得更紧了。
光罩又裂了,缝比之前宽了一倍,眼看就要碎。
“撑住……再撑一下……”他喘着气,右手虎口早崩裂了,血顺着旗杆往下淌,滴在张薇手背上,慢慢渗进她的皮肤里。
她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远处,最后一缕月光也没了,夜空彻底被暗红盖满,连风都带着股死气。
河伯张开双臂,发出震彻天地的咆哮。百万怨灵盘旋着往上飞,绕成个巨大的螺旋,往它头顶聚——它要完成最终的重铸了。
陆平安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血,视线模糊得看不清东西,却还是死死盯着那庞然巨物。他一只手搂着张薇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甲板上,指甲抠进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想站起来。
光罩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快成蜘蛛网了。
他的血还在滴,落在甲板上,晕开小小的红圈。
突然,张薇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