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手还攥着张薇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没松,也不敢松——一松手,这丝微弱的生气好像就要飘走。
嘴里的泡泡糖早嚼得没了甜味,他却还在机械地动着腮帮子。这动作能让他脑子转得快些,不至于被信里的字压得喘不过气。可眼下不是愣神的时候,张薇的呼吸又开始发颤,指尖轻轻抽动,像在抓一根看不见的救命线。
“瘸叔。”他抬头,声音发紧,“她撑不住了。”
瘸叔靠在墙上,铁钩搭在膝盖上,目光始终没离开张薇的脸。听见这话,才慢悠悠掐灭烟,起身走过来蹲下。
“你刚才说的‘阳气引渡’,”陆平安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指节泛白,“是不是得靠身体贴着才行?”
“差不多。”瘸叔应着,视线扫过他腕间,“普通人靠体温压阴气,你不一样——守墓人血脉的阳气,天生带着镇邪的劲儿。”
陆平安低头看手,忽然摸了摸耳朵上的铜钱耳钉,又碰了碰脖子上刚拼好的玉佩。玉还带着点温意,像是刚被焐热。
他深吸一口气,五指收拢,和张薇十指扣紧。
下一秒,右眼的阴阳镜猛地一震。
不是错觉,镜片烫得厉害,贴着眼眶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他本能想抬手去摘,胸口却突然涌上来一股暖流,顺着胳膊直往掌心窜——是玉佩在发热。
更奇的是,张薇的手竟也有了回应。还是凉的,可脉搏轻轻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有反应!”陆平安声音绷得笔直,“镜子里……好像动了!”
瘸叔立刻伸手扶住镜框,铁钩轻轻敲了两下边缘。原本映着昏黄灯光的镜面,突然泛起层暗青色波纹,像沉在水底的影子。
波纹散开,七颗光点浮出来,排成北斗的形状。中间凹下去一块,闪着模糊的坐标,后面拖着片扭曲的海面轮廓。
“这是……”陆平安瞪大了眼。
“七星逆命局。”瘸叔声音沉下来,“三十年前我们没摆成的阵。”
“怎么会在镜子里?”
“不是镜子藏的。”瘸叔摇头,“是你俩的手扣在一起,加上你的血、她的魂、还有这镜片,三样凑齐了,才把机关勾出来。”
话音刚落,张薇突然睁眼。
瞳孔不再是淡金色,红得像烧透的炭。她嘴唇翕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东……方……三百里。”
说完,她手指一弯,一滴血从指尖渗出来,落在阴阳镜面上。
血没往下流,反倒像被吸住似的,在镜面上缓缓铺开。先连起那七颗光点,又往最远端延伸,勾出条清晰的路线。终点是座孤零零的海上平台,底下裂着道缝,黑气正往外冒。
角落浮起一行小字:破局者,始于星落之手。
“找到了。”陆平安喉咙发涩,“就是那儿。”
瘸叔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抬手搭在他肩上:“你知道那地方以前是干啥的?”
“你说。”
“三十年前,我们想布七星逆命局封河伯裂隙,就选了那平台当主阵眼。”瘸叔声音压得更低,“结果败了。龙脉反噬,炸死三个同门,我这条腿也丢在那儿了。”
屋里静了几秒。
陆平安没说话,轻轻把张薇的手放回防潮垫上,动作轻得怕碰碎她。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块脏得发灰的窗帘。
外面天还没亮,海风刮得窗户哐哐响,远处海平线黑沉沉的,啥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方向——玉佩在胸口发烫,像在指路。
他回头看瘸叔:“啥时候走?”
“你真要去?”瘸叔挑眉,“一动手就是跟宋家硬刚,他们不会留退路。”
“我爸没做完的事,我得接着。”陆平安摸了摸玉佩,指尖蹭过龙纹,“张薇被推去裂隙,不是意外。他们把她当容器养,就因为她体内的情蛊能扛河伯残魂。”
瘸叔沉默片刻,点头:“行,我去备家伙。”
他转身要走,被陆平安叫住:“等等。”
陆平安解下脖子上的玉佩递过去:“您先拿着。万一我中途出事,您还能接着布阵。守墓人的东西,不能断在我这儿。”
瘸叔没接,铁钩轻轻点了点他胸口:“李半仙怎么说的?他说你是最后一颗棋子,也是唯一的指望。”
“我记着。”
“记着就好好活。”瘸叔把玉塞回他手里,“你师父瞎了眼都没撂挑子,你凭啥觉得自己扛不住?”
陆平安攥紧玉佩,没再说话。
瘸叔走后,他重新蹲回张薇身边。她脸色好了些,呼吸也稳了点,只是额角还渗着细汗,像是刚熬过一场硬仗。他掏出背包里的粗盐包,拆开一角撒在勘界旗上,布面的黑气淡了些。
“等你醒了,”他低声说,“咱们一起把那口井填了。”
话刚落,张薇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不是抽搐,是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像在回应。
陆平安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他没动,就这么让她勾着,直到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吹得灯泡晃来晃去,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乱颤。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够收拾东西,够喝口热粥,够把桃木剑缠上符纸。
他站起身,拉开柜子翻出行囊。先卷好勘界旗塞进去,又放了三包粗盐、一把铜钱、两瓶水。最后吐掉嘴里没味的泡泡糖,换了块新的塞进嘴里,薄荷味冲得脑子一清。
咔哒一声,拉链拉上。
他转头看床,张薇还闭着眼,嘴角却好像翘了点。
这时瘸叔推门进来,背上扛着旧工具箱,铁钩上挂着个帆布包:“都齐了,走。”
陆平安点头,弯腰抱起张薇。她很轻,像片枯叶,他小心翼翼托着,生怕碰疼了她。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屋子。桌上的信还摊着,墨迹在灯光下很清晰,信纸边缘的铜钱印歪歪扭扭,像是写完才补上去的。
他没关灯,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三个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楼梯间的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老长。
到一楼门口,陆平安停下,摘下右眼的阴阳镜递给瘸叔:“您收着。这里面不光有阵图,还有你们当年没说出口的事。”
瘸叔接过镜子,铁钩碰了碰镜框,没说话。
陆平安转身望向大海。东方天际裂开道灰白的缝,天要亮了。
他咬碎嘴里的泡泡糖,薄荷味混着点甜味在舌尖散开。迈步走出去时,胸口的玉佩烫得更明显了——那道龙形纹路,正一点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