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拳头砸了个空,雕像喷薄的黑气迎面撞来,他踉跄着连退数步,嘴角的血沫还没干透,脚步却已经转了方向——又往前冲了上去。
不是不怕死,是根本没法停。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尊青铜雕像已经半步踏进封印光幕,淡金色的光像融了的蜜,正顺着它的脚底往上爬。再慢一瞬,就真的来不及了。河心漩涡里,张薇被铁链缠得死死的,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纸,嘴唇微微颤着,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放她走!”他吼出声时,右耳的铜钱耳钉突然烫得厉害,像是要烧穿耳骨。他没工夫管那疼,反手一把将耳钉扯下来,狠狠扎进地里。
“大地呼吸术——起!”
掌心贴地的瞬间,泥土猛地颤了颤。百米之内的碎砖、断碑、裂石像是活过来似的,齐刷刷浮起半尺高,嗡嗡的震响裹着土腥味扑进鼻腔。这是他拼着经脉崩裂才催出的极限操控,活人精血喂出来的术法,哪有不疼的?疼得他指节都在发白,却死死咬着牙没松劲。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半空,右手快得只剩残影,凌空一划——
碎石翻滚着往一处聚,眨眼就堆成道十米高的土墙,轰隆一声横推过去,直撞封印入口。他心里清楚,这一下未必能砸死那东西,可只要能逼它退回来,就还有机会。
可土墙刚碰上光幕的金光,就像沙堆遇上浪,哗啦一声全散了。
“呵。”雕像的冷笑从光幕那头飘过来,连头都没回,“你这点本事,也配拦神?”
话音刚落,它右手抬了抬,眼窝里的血光骤然亮了亮,一道红芒直直射出,正打在陆平安胸口。他像被重锤砸中,整个人飞出去十几米,后背狠狠撞在塌陷的祭坛基座上,骨头发出“咔”的一声闷响,那疼顺着脊椎往上窜,他猜不止断了一根。
但他没倒。
撑着地面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指甲翻了,血混着泥往下滴。他喘着粗气抬头,看见雕像已经踏入封印七分,左手拽着张薇的铁链,正拖着她往光幕深处走——那光幕像活的,正一点点往中间收。
“别……别带她走。”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刮嗓子。
没人理他。
黄河水面突然剧烈旋转起来,一道逆流而上的水柱冲天而起,足有三十米高,像条竖起来的黑龙。河床裂开道道缝隙,黑水从缝里涌出来,空气中飘着股腐锈味,像是千年沉铁泡在污水里沤了几辈子的味道。
封印要闭合了。
时间真的不多了。
陆平安猛地撕开卫衣袖子,牙齿死死咬住小臂,硬生生在皮肉上刻出个“镇”字。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泥土里时,发出“滋”的一声轻响,那点血珠瞬间就没了影。
这是瘸叔当年喝醉了,含糊提过一嘴的禁忌术——割肤召灵。说能引动地底残魂共鸣,可代价是折寿。他不知道这术到底有用没用,也不知道现在还能唤来谁的回应。
可他没得选,只能试。
“我不管你是张昊还是河伯,”他盯着那快要消失在光幕里的背影,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风里,“也不管你现在算不算神。”
“但她是人。”
最后一个字落地,他把兜里剩下的半块泰山石敢当残片拍进地里,指尖在泥中飞快划出一道逆行符纹。这符不破局,不伤敌,就只做一件事——标记那东西的能量流向。
他心里有数,只要还留着痕迹,就总有办法追上。
“我会找到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把每个音节都钉进了地底。
雕像终于完全没入光幕,带着张薇,还有那本《风水奇谈》,连点影子都没剩下。
轰!
封印闭合的刹那,整条黄河猛地一震。
主流倒灌,刚才那道水柱“炸开”,黑色的怨水从河床裂缝里喷出去十几米高,像无数条毒蛇昂着头朝天嘶吼。空间里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岸边的岩石“咔啦咔啦”地寸寸龟裂,不远处监测站的信号灯闪了两下,全灭了。
陆平安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岸边的礁石上,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他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也模糊得厉害,可目光还是死死锁着逆流的中心。
他把怀里那本补全的《风水奇谈》残页掏出来,手指抖着翻开——
空白。
一页字都没有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从头到尾抹了一遍,连点墨迹的印子都没留下。
“书……没了?”他喃喃了一句,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子,“但人还在。”
他把残页塞回怀里,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水,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脚下的地面还在震,河水逆着往上游冲,漩涡转得越来越深,中心隐隐泛出暗红色的光。
他知道那不是水的颜色。
是血。
他站在岸边,右耳空荡荡的,那枚铜钱耳钉不知掉在了哪儿。卫衣破了好几个洞,血从肋下渗出来,一滴滴落在石头上,很快又被溅起的水花冲散。
可他还站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报声,应该是水文站的人发现了异常。但他们不会懂,这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灾害。
是有人打开了不该开的门。
他低头扫了眼不远处的地面——那枚铜钱耳钉被震到了三米外,边缘裂了道缝,像是扛不住刚才那一下的反噬。
他没去捡。
转身走向漩涡边缘,脚步虚浮得厉害,却一步都没停。
水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他不是不知道,跳下去未必能活,甚至可能再也上不来。
可张薇在里面。
就在刚才,他分明看见她动了——不是被铁链拽着的挣扎,是眨眼。
三次。
左眼、右眼、左眼。
那是他们之前在学校后山探险时约定的暗号:我还活着,别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湿滑的河岸石,鞋底蹭得石子“咕噜”滚进水里。
水流咆哮着,漩涡中心的红光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沉睡里醒过来。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灯火——那片光隔着夜色,暖得有些不真实。然后他纵身一跃,扎进了逆流之中。
水压瞬间挤得耳膜生疼,冰冷的河水裹着他往下沉,他拼命划着水,手指往前伸,去抓那道在水里若隐若现的铁链轮廓。
铁链动了。
不是被水流带得晃,是主动收缩,像是有东西在另一端使劲拽它,速度快得吓人,直往水下的深渊里拖。
他猛地攥紧链子,想把它拽住,可整个人却被带着往前冲,眼前瞬间黑了下来,只有那点红光在远处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悬浮在水里,四周静得诡异,连水流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怀里的《风水奇谈》残页突然变得滚烫,像是揣了块烧红的铁。
他刚想伸手去掏,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头顶掠了过去。
那不是云。
是轮廓,像山,像碑,更像某种沉在河底千年的巨物,正缓缓睁开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