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手指还死死掐着那本黄绢裹着的古籍,书页上的血字早干了,指尖一碰,却仍能触到那种温热的跳动——像有脉搏藏在纸页底下。他喘了口气,喉咙里满是铁锈味,脑子倒比刚才清明了些。
不是靠药,也不是谁救了他。是他自己没松手。
他低头看怀里那两半残书,焦边对得上焦边,裂口嵌得住裂口,像打娘胎里就该拼在一起。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吐在书脊上。血刚沾上去,整本书突然一震,黄绢“哗啦”一声自己掉下来,纸页没风也往两边翻,最后稳稳停在中间一页。
一道金光从书里射出来,打在石壁上,显露出一幅经络图:十二条主脉全是断的,只有一条红线从尾椎直窜头顶,旁边孤零零三个字——逆命路。
下面还有行小字:“引地脉之息,养死中之生,可续金脉,无需献祭。”
陆平安盯着“无需献祭”那四个字,眼眶有点发热。他没动,只是把书往怀里又紧了紧,像怕这东西再长腿飞了。
“听见没?”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快裂了,“咱俩都不用拿命换命。”
胸口那股温热轻轻颤了一下,像有人在他心口悄悄点了个头。
他盘腿坐下,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把书搁在膝盖上。卫衣早被汗湿透,黏在身上又冷又沉,他干脆一把扯下来扔到旁边,露出后背那道河伯刺青——黑气淡了不少,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他把右耳的铜钱耳钉取下来,含进嘴里。金属味一冲上来,神经瞬间绷紧,连疼都变得清楚了。
“七星阵……微型的就行。”他抬起左手,指尖蘸了点鼻腔流出来的血,在身周地面画七个点位。动作慢得像老式放映机卡了壳,一笔一划都不敢错。殡仪馆画尸符练出来的稳手,这会儿总算派上了用场。
最后一个点落定,空气里“嗡”地一声轻响,像有根细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他闭上眼,照着书上的法子调呼吸。
不是简单的吸气呼气,是要想象自己是块地,是山底下的土层,能吞能吐,能藏能放。脚底涌泉穴慢慢麻起来,像有根看不见的藤蔓往下扎,往岩石深处钻。
一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
三息之后,一丝绿意似的暖流从地底冒上来,顺着脊柱往上爬。速度慢得很,像冬眠刚醒的蛇,挪一下停一下。
可那股气流刚碰到第一条断脉,陆平安整个人猛地抽了一下,牙关狠狠咬住铜钱,差点把那点金属嚼碎。
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上刮。
但他没停,反而把气吸得更深,硬顶着疼往下压。他知道这疼不是坏事——断了的经脉要接起来,哪有不疼的?
绿光顺着脊椎慢慢往上走,每过一处,断了的经络就像枯枝遇上雨,慢慢开始愈合。肩膀、脖颈、后脑……原本麻得像木头的四肢,渐渐有了知觉,手指能轻轻蜷一下了。
他嘴角翘了翘,眼里却没笑意。
“成了?早着呢。”他跟自己说,“现在打不过,至少得能跑得掉。”
密道两边的青铜匣还在震,频率比刚才快了点,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他没管,接着引导灵气转第二遍。
这一遍,气流顺了不少。经脉虽没全接好,却能存住点灵力了。他试着动了动右腿,脚趾终于能抬起来。
“还行。”他咧嘴笑了笑,顺手把铜钱耳钉重新戴回耳朵,“看来我这身子骨,还没到报废的时候。”
第三遍“大地呼吸术”刚起头,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灰尘簌簌往下掉,砸在脸上,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抬头看,密道上方的裂缝里,能隐约瞧见祭坛那边的情况。
河伯残影缩得更小了,只剩一人高,蜷在封印阵中央,不挪也不吼。可它胸口的位置,有一点红光在闪——一闪一灭,像颗心跳。
陆平安瞳孔骤缩。
那不是河伯自己的东西。
是张昊的噬魂铃碎片。
“麻烦了。”他低声骂了句,“这玩意儿还能跟怨灵串上?”
他不敢再拖,加快了灵气运转的速度。第三遍功法走完,主要经脉恢复了三成,勉强能站起来了。
他扶着墙慢慢起身,双腿还在抖,却不再是两根硬邦邦的木头。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晶镜残片,镜面裂得像蜘蛛网,连人影都映不出来。
他用拇指擦了擦镜面,低声问:“瘸叔,你还听得见吗?”
没人回答。
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几秒,把残片塞进裤兜。
“你给的路,我走到了。”他说,“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低头看了眼《风水奇谈》,书页已经恢复正常,金光也收回去了,可他知道,刚才看见的法门没消失——“大地呼吸术”早刻在脑子里了。
他把书小心收进怀里,刚要往密道深处走,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不是风,也不是汗。
是有什么东西在扯他体内的气息。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排青铜匣。
离他最近的那个,盖子正慢慢往上抬,发出“吱呀”声,像锈死了几十年的机关,终于被人拧动了。
他盯着那道缝隙,没动。
匣子里没动静,也没光。
可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看”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就这一下,不止一个匣子动了。
左边第三个、右边第二个、正对面那排中间的……总共五个青铜匣,同时发出“咔啦”声,盖子一起抬起来三寸。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摸向腰后——那儿别着他从殡仪馆顺来的桃木尺,虽不是什么法器,但沾过香灰,镇点邪祟还管用。
就在这时,胸口那股温热突然窜上来,顺着胳膊流到指尖。
他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抬起手,掌心朝前。
一道极淡的金光从指尖溢出来,细得像根头发丝,却让最近的那个青铜匣“砰”地一声合上了盖子,像被只无形的手拍了回去。
其他几个匣子也跟着一震,盖子慢慢落下去,震动停了。
密道又静了下来。
陆平安喘了口气,收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指尖:“你倒还真留了点后手……”
他没笑,反而皱紧了眉。
因为他发现,那道金光不是从他自己身上来的,是从心口蔓延出来的——是张薇的意识在帮他。
“别太拼命。”他低声说,“我也不是非得靠你护着才能活。”
他转身往密道深处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经脉还在隐隐作痛,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气在体内转,修复的速度在变快。
他知道,只要再找个安全地方,把“大地呼吸术”完整走九遍,就能彻底恢复行动力。
可就在他要拐过第一个弯角时,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
刚才被金光震闭的那个青铜匣,盖子又开了。
而且这次,开得更大。
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慢慢伸了出来,五指弯着,指甲发黑,正一寸一寸地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