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手指蹭过水晶镜边缘,裂痕早蔓延到中心,最后一点红光闪了两下,彻底灭了。那句“别上去”像被风刮走,他右脚往前一蹬,整个人冲上祭坛最后一级台阶。
脚底刚踩实,一股热流就从地砖缝里窜上来,像烧红的铁丝往骨头缝里钻。他闷哼一声,膝盖晃了半寸,硬生生撑着没跪。
头顶那根鳞片柱突然抖了下,暗红的光猛地亮了一瞬——活像被惊醒的野兽睁眼,透着股凶气。
张昊还站在祭坛中央,背对着他,桃木剑仍在颤,剑尖滴下的血渗进石碑纹路,“滋滋”响得刺耳。他肩膀抽了抽,喉咙里滚出串笑,断断续续的,像破风箱在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他缓缓转过身,黑斗篷烧得只剩半截,右脸的青黑纹路爬满太阳穴,眼白红得吓人,“你说……我是不是比你强?”
陆平安没答,手直接伸进卫衣口袋,摸出颗避水珠。珠子冰凉,表面浮着层淡蓝纹路,像活物似的在掌心轻轻跳。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心,指尖飞快画了道符。血线刚定,皮肤底下的金色脉络突然炸了似的乱窜,疼得他牙关打颤。
“融器契”成了。
他没半分犹豫,把避水珠按进胸口。那瞬间,寒气顺着经脉炸开,五脏六腑像被塞进冰柜。他打了个哆嗦,脊背一挺,反手从后腰抽出河图洛书残片,往背上一贴。纸片刚沾皮肤,背后的河伯刺青就动了,纹路扭曲着往上爬,和纸上古字一点点对上。一阵低沉的嗡鸣从他体内发出来,像有口钟在骨头里敲。
张昊的脸骤然大变:“你疯了?三宝同融,不怕爆体而亡?”
陆平安喘了口气,嘴角咧开,带着点蔫坏的笑:“你不更疯?拿自己当祭品,就为了拖我下水?”
他没再多说,低头抽出腰间的断腿骨,手腕一翻,直接捅进小腹下方。
“呃——!”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可断腿骨刚插进去,整座祭坛的地砖就开始震,缝里的骨粉扬起半尺高,打着旋儿往他身上扑。他站着没动,任那些灰白粉末糊了满脸,连眼睫毛上都沾着。
体内的金脉像被点燃,一道金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紧接着,他背后猛地升起道巨大的虚影——人首蛇身,头戴冠冕,双臂展开足有十丈宽,正是完整的河伯之形。虚影低头俯瞰祭坛,目光落在鳞片柱上。柱子顿时剧烈震颤,红光忽明忽暗,像心跳被掐住似的,弱了大半。
“封!”陆平安嘶吼出声,嗓子都劈了。
河伯虚影双臂合拢,像碑翼收束,整座祭坛跟着轰鸣,砖缝里的符文一个个亮起,连成环形阵法,朝着中心压去。
张昊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两步,低头盯着自己胸口——不知何时多了道裂口,正往外渗黑血。
“不可能……这仪式只有宋家血脉能启动……你怎么会……”
“你忘了?”陆平安抹了把鼻血,冷笑,“我超度过真正的河伯,它的怨气,是我亲手送走的。”
他每说一个字,虚影就往下压一寸。鳞片柱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红光弱得快看不见了。
张昊突然不后退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慢慢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啊……好啊!”他猛地抬头,眼珠全红,“既然你要封它,那就一起死!”
话音未落,他抬手往胸口一抓,直接撕开皮肉,露出颗正在碎裂的铃铛碎片——是噬魂铃最后的残片。他一把将碎片塞进心脏位置,整个人瞬间膨胀一圈,皮肤下鼓起密密麻麻的血管,像有东西在里面爬,看着恶心又吓人。
“你疯够了没有!”陆平安怒吼,想上前阻止,可体内灵气突然暴走,七窍开始渗血,双腿发软,差点跪下去。他强行站稳,手指狠狠抠进掌心,靠痛感撑着清醒。
“你以为……我会让你成功?”张昊的声音变了,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半是他自己的,另一半阴冷刺耳,“这祭坛……本就是为献祭生的!”
他双手猛然张开,胸口的碎片炸出刺目血光。一股狂暴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炸开,祭坛地砖瞬间崩裂数百块,骨粉化作黑色风暴,卷着碎石砸向四面八方。
陆平安被掀得往后滑了三米,后背重重撞上石墩,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地上很快被吸干。可他没松手——断腿骨还插在气海穴,避水珠嵌在胸口,河图洛书紧贴脊背。三件至宝仍在运转,河伯虚影虽被震得摇晃,却没散,双臂依旧收着。
“还没完……”他咬着牙,指甲陷进泥土里,一寸寸往前爬。掌心磨破了,渗出血,混着泥污,看着狼狈又执拗。
祭坛中央,张昊的身体已经膨胀到极限,皮肤发紫,血管凸出像老树根。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喃喃道:“只要……炸了这里,你也得陪葬……”
陆平安终于爬到祭坛中心,离他只有三步远。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盯着张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说过……赢的人才配讲道理?”
张昊咧嘴,露出森白的牙:“现在……是我赢了。”
“不一定。”陆平安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傻,嘴角还挂着血,“我从来……就不按规矩玩。”
他猛地拔出断腿骨,狠狠扎进自己左肩。鲜血喷溅而出,洒在地砖上,瞬间被吸得一干二净。下一秒,他整条左臂的金脉全部亮起,光芒顺着地面蔓延,竟和祭坛的符文对接上了,连纹路都严丝合缝。
“你干什么?!”张昊瞳孔猛缩,声音都变调了。
“借你的命……续个香火。”陆平安咧嘴,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你不是要自爆吗?行,我帮你点火。”
他左手在地上一拍,金光炸开,整座祭坛的符阵突然反向运转——所有力量不再压制鳞片柱,而是像潮水似的,全部涌向张昊。
“不——!”张昊惨叫起来,身体剧烈抽搐,像被无数根针从内往外扎,疼得在地上打滚。他胸口的碎片开始融化,血光倒灌回体内,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窝塌陷,皮肤裂开,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你……你做了什么……”
“我说了。”陆平安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右耳的铜钱耳钉突然“咔”地裂开道缝,泛出暗金纹路,“我不按规矩玩。”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最后一丝灵力,朝张昊眉心点去。
“这一局……我抢庄。”
张昊的嘴还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轰然倒地,只剩胸口那块碎片还在微微颤动,很快也没了动静。
祭坛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河伯虚影缓缓低头,看向陆平安。他站在风暴中心,浑身是血,两条腿止不住地抖,却还硬撑着没倒。
虚影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一瞬间,无数画面冲进他脑子里——黄河底的石碑、殡仪馆的冷柜、瘸叔抽烟时皱着眉的侧脸、张薇第一次化形时笨拙的笑容……还有很多模糊的碎片,像隔了层雾,却透着股熟悉的暖意。
然后,一段古老的声音传来,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带着厚重的回响:
“祖器……认主。”
他体内的金脉彻底炸开,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像要断了似的。七窍流血不止,他想喊,却发不出声,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祭坛中央,地砖被砸出个浅坑。
远处,那根鳞片柱的红光彻底熄灭,连最后一点温度都没了。
风停了。
陆平安低着头,手指死死抠进地砖缝,指节白得吓人。他想抬手擦把脸,可手臂僵得动不了,只能任由血顺着脸颊往下滴,在身前积成一小滩。
就在这时,右耳的铜钱耳钉突然脱落,掉在地上,“叮”地响了一声,滚了半圈,停在他膝盖边。
耳垂上,只留下一个极小的血点,像颗红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