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那枚铜钱耳钉还在渗血，血珠一滴接一滴往下落，砸在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陆平安盯着它看了两秒，伸手从冰缝里把它抠出来——指甲刚碰到耳钉，裂纹就顺着指缝蔓延，像蛛网似的爬满整块冰面。
他没说话，把耳钉塞进嘴里咬住。金属的冷硬混着血腥在舌尖散开，涩得他皱眉。右手撑地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脆得像骨头缝里卡了沙子。低头往胸口摸了摸，原本该有心跳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层薄皮贴着肋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碑文上，张薇最后留下的光点还在慢慢流动，慢得像快没电的灯带。他抬头看向主碑中央浮现的星图，和她背上的图案分毫不差。那一瞬间，耳边好像真的响起她的笑声，脆生生的，说“吃火锅得多加麻酱”。
“行啊。”他把耳钉吐在手心，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等这事完了，毛肚给你管够。”
他背靠着主碑盘膝坐下，双手摊开按在冰面上。九子碑的闭环阵型立刻轻轻震颤，八道副碑同步发出低鸣，像是早就在等这个信号。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地脉已经开始塌陷，脚底能清晰感觉到轻微的晃动，冰面下甚至传来冰层挤压的闷响。
闭眼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右手，指尖对着心口位置，猛地往下划。
皮肤破开的瞬间，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回去。他咬着牙，把右手中指探进伤口里，指尖触到一块温热的东西——是之前嵌进体内的阳盘残片。指尖用力一抠，连带着点血肉把残片扯了出来。
左手同时从怀里摸出阴盘碎片。两块罗盘在掌心拼合，边缘磕磕绊绊参差不齐，可刚一碰触，就泛起了微弱的金光。他咧了下嘴，说不清是疼的还是松了口气。
“你说过要当我的助手，结果自己先跑路。”他对着空气低声说，声音轻得快被风刮走，“那我只好替你把活干完。”
话音落，他双手猛地发力，把两块罗盘狠狠往胸口插。
“噗！”
不是刀刺进肉里的声音，更像冰块在怀里炸开。剧痛从心脏往四肢百骸窜，他整个人瞬间绷成一张弓，喉咙里涌上来大口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可他的手没松，反而往前又送了送，硬生生把罗盘推得更深。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九子碑群一下全亮了，一道环形光柱冲天而起，直接穿透上方的冰层。碑文上的符纹一个接一个激活，像电流似的在碑面上游走。乾坤倒转阵——成了。
“成了……”他喘着粗气，嘴角抽了抽，“就差最后一步。”
可下一秒，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撕裂感。不是疼，是像有无数细虫在经脉里爬，一路往上钻。他低头看去，皮肤下隐约有黑线在游走，速度快得吓人。
是阵法反噬。
第一根经络断裂时，他感觉手臂像被剪断的电线，瞬间没了知觉。紧接着是左腿、脊椎、脖颈……每一处断裂，都伴随着体内传来的脆响，像玻璃一根接一根碎掉。血液开始往反方向流，从鼻孔、耳朵、眼角往外渗，滴滴答答落在冰面上，很快积成一小滩。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停下吧。”
他浑身一僵。
那声音太像张薇了，温柔里带着点埋怨，就像当初在殡仪馆后巷，她看着他满手伤口，说“你又乱来”的语气。
“别听。”他狠狠咬破嘴唇，用疼痛逼着自己清醒，“她是光，不是魂，不会说话的。”
可那声音又响了，带着点劝诱：“你根本撑不过三分钟，何必白白送命？”
这次他忍不住了，冲着空气吼：“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冒充她？”
吼完，他抬手撕开衣领，露出心口——那里已经不成样子，皮肤紫得发黑，血管凸起来像老树根盘结。他用指甲在胸口画符，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在皮肤上勾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符刚画完，脑海里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他喘着粗气，额头抵在冰冷的碑面上，冷汗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他强行瞪开——不能停，一旦中断，前面所有的事都白做了。
就在这时，脚下的冰层猛地往下一沉。
一道黑影从地底窜出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陆平安勉强侧过头，看见那团黑气直扑主碑的碑眼——是宋明琛的残魂！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了地脉裂缝，一直等到现在才出手。
“想抢阵眼？”他冷笑，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晚了。”
话音刚落，乾坤倒转阵自动有了响应。环形光柱骤然收缩，形成一股强大的引力场。黑影刚碰到碑面，就被扭曲的空间撕成了无数碎片，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化作灰烬散了。
陆平安看着那一幕，嘴角扯了扯。
“你也配谈因果？”他喃喃道，“早该死了。”
身体越来越重，像被灌满了铅。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开始发黑——经脉断了，气血根本循环不了。心脏跳得越来越慢，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撞击一个快碎掉的容器。
碑文忽然闪了一下。
一行新字慢慢浮现：“容器未归，封印不永。”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原来还留着这一手……”他咳出一口血，“可惜啊，我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找什么容器。”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那些融进碑文的光点开始往下落，像夏夜里的萤火。有一粒落在他眼皮上，轻轻颤了颤，没熄。
他抬起还剩一点知觉的右手，颤抖着伸向冰面。
指尖在地上划动，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割自己的肉。，冰面上留下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谢谢。
是他小时候张薇教他写的字。那时候她还活着，坐在教室后排，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总写歪，她说没关系，心意到了就行。
现在他终于写出来了。
风更大了，卷起几粒光点绕着他打转。他仰起头，望着主碑上的星图，眼神渐渐散了。
“火锅……”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叹息，“记得加麻酱……”
话没说完，头一偏，倒在冰面上。
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胸口也不再起伏。只有那两块嵌进心脏的罗盘残片，还在极其缓慢地闪烁，像不肯彻底熄灭的余火。
远处，冰层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