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尽头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闷的摩擦声像钝刀刮过石壁。陆平安没回头,把烧得只剩半截的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掌心攥着的钩子硌得指腹生疼——铁柄上的老划痕,还是上次跟瘸叔拆旧庙时蹭的。
张薇靠在湿冷的墙上喘气,左手撑着膝盖,声音发虚:“这地方……比刚才冷多了。”
“不是冷。”陆平安低头看她,目光扫过她泛白的嘴唇,“是你体温在掉。刚才碰那浮雕的时候,你身子就不对劲了。”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滴答”一声。一滴黑水从穹顶坠下,砸在张薇脚边的青砖上,“嗤”的轻响里,砖面瞬间爬满白霜似的裂纹。
两人同时抬头。
眼前是座半埋在河底泥沙里的宫殿,穹顶高得望不见顶,九根粗石柱呈环形立着,中央那根最宽最高,柱身刻着扭曲的龙形纹路,缝隙里不断渗着黑水,顺着柱身往下淌,活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这玩意儿……是碑?”陆平安皱眉。
“不止是碑。”张薇忽然开口,声音飘得像要散,“是锁。镇东西用的。”
她说这话时,左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掌心朝着主柱的方向,皮肤下隐隐透出暗纹——颜色和之前那青铜像上的血契符线一模一样。
陆平安心里一紧,几步冲过去拽住她手腕,抬手把嚼了一半的泡泡糖按在她手背上。黏性扯得张薇一皱眉,手被硬生生拽偏,掌心的暗纹也跟着闪了一下,没了踪影。
“别往那边凑。”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沉下来,“你现在脑子不清醒。”
“我没想去。”张薇咬着牙,指节泛白,“是它在拉我。”
话刚说完,脚下的河水突然急了,浑浊的水流卷着残骸涌过来——断成半截的木梁、锈得掉渣的铁链、还有几块带字迹的青砖,全都打着旋儿往主柱方向聚,像是要填进哪个看不见的阵眼。
陆平安迅速摸出耳钉残片,夹在指尖,借着罗盘微弱的反光扫地面。水流里的青砖,有的泛着淡青色,有的黑得像墨。
“踩亮的。”他低声说,“黑的别碰。”
张薇点头,跟着他的脚步挪。每一步都得掐准时机,在残骸撞来撞去的间隙里钻。走到第七步时,她右脚没踩稳,整个人往前扑,陆平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后领,把人拽了回来。
“谢了。”她喘着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
“省点力气。”陆平安扫了圈四周,石柱的影子在水里晃得人眼晕,“咱们还没到安全地方。”
九根石柱围出的圆心地带,黑水越积越多,快漫过脚踝了。陆平安蹲下来摸了把水,指尖沾了层滑腻的东西,闻不出味儿,可皮肤一碰到就麻痒,像有小虫子在爬。
“这些柱子……名字不一样。”张薇忽然指着左边第三根,声音发颤,“囚牛,能听声辨祸福的那个。”
“第四根是睚眦,好斗得很。”陆平安接话,目光移到第五根,“第五根嘲风,就喜欢待在险地方……这是龙之九子。”
“全齐了。”张薇的声音低下去,“一个都没少。”
陆平安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铜钱上,依次贴在“辰”“申”“子”三根石柱的底部。这是瘸叔笔记里写的天干地支位,也是三十年前封龙时用的顺序。
最后一枚铜钱刚贴上,整座宫殿突然震了一下。
中央主柱“咔”地裂了道竖缝,黑液从缝里喷出来,却没落地,反倒悬在半空凝成一条细线,直指向天花板——那里原本空无一物,这会儿竟显出块虚影似的石碑轮廓,上面刻着“壬午封龙”四个大字。
“成了。”陆平安松了口气,指尖还残留着铜钱的凉意。
可下一秒,张薇突然闷哼一声,直直跪倒在水里。
“怎么了?”陆平安赶紧扶她。
“左手……烧得慌。”她牙齿打颤,左手掌心的暗纹彻底亮了,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似的。
陆平安伸手去碰,刚碰到她的皮肤就被弹开——那温度低得反常,像冰,却又带着灼痛感,烫得他指尖发麻。
“你跟这破柱子到底啥关系?”他皱眉。
“我不知道……但我能听见……里面有声音……”她说话断断续续,气都喘不匀,“它叫我……开门。”
“门早开了。”陆平安冷笑,“你现在是想当钥匙?”
话没说完,水道入口那边传来一阵剧烈的水响。
“哗啦——”
水面炸开,几道黑影破水进来,落地轻得没声儿。为首的人穿件深灰长衫,右手戴枚翡翠扳指,指节修长,眼神冷得像刀。
是宋明琛。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裹黑斗篷的人,脸上画着茅山弃徒才用的驱煞符纹,走路轻得不像活人,脚踩在水里都没溅起多少水花。
“来得挺准时。”陆平安往张薇身前站了站,握紧手里的罗盘。
宋明琛没理他,目光直接锁在主柱的裂缝上,盯着那道悬在半空的黑液线,嘴角微微勾了勾:“果然没毁。龙脉九子碑还在转。”
“你们想干啥?”陆平安问。
“拿回本该属于我们宋家的东西。”宋明琛抬起手,翡翠扳指上渗出血线,顺着纹路流进地下,“这碑是宋家祖辈布的阵眼,靠九子血脉养着。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龙脉的命门。”
“所以你就带这几个跳大神的来抢?”陆平安嗤笑,“也不怕闪着腰?”
宋明琛没生气,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他身后一个斗篷人立刻抽了张黄符,往空中一甩。符纸“呼”地自燃起来,火光里,宫殿四壁瞬间爬满密密麻麻的符咒,把所有出口都封死了。
“你走不了了。”宋明琛语气平淡,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水道已经闭合,外面的河水正在倒灌,再过十分钟,这里就是坟墓。”
陆平安没说话,悄悄把最后一块泡泡糖撕成两半,一半黏在张薇手腕上,另一半按在自己袖口。他低头瞥了眼罗盘,指针正慢慢偏转——这是瘸叔教的,能预判下一波攻击的方向。
“你们根本不知道这碑有多危险。”张薇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它不是用来掌控的……是封印。当年他们找了九个孩子当容器,每个对应一个龙子,才勉强把夜叉压住。”
宋明琛终于转头看她,眼神里多了点探究:“你知道的不少。”
“我不是知道。”张薇抬起头,眼神直勾勾的,像没聚焦,“我是其中一个。丙字容器……代号就是我。”
空气一下子静了,只有黑水顺着石柱流淌的“滴答”声。
宋明琛眯起眼:“难怪你能感应到主柱。你是残存的活体媒介。”
“所以你想拿她当开关?”陆平安冷笑,“算盘打得倒精。”
“不是我想。”宋明琛抬起扳指,指向主柱,“是它选的。龙脉要复苏,需要最后一个容器归位。而她,正好补上了最后那块缺。”
话音刚落,主柱裂缝里的黑液猛地暴涨,化作一道黑虹,直直射向张薇的左掌。
她整个人被吸得往前冲,全靠手腕上泡泡糖的黏性才没扑过去。陆平安立刻发力往后拽,同时摸出一张含硝石的符纸,朝宋明琛前方的水面砸过去。
“轰!”
烟雾炸开,刺鼻的硝石味弥漫开来。那几个斗篷人动作顿了顿,攻势慢了半拍。
“走!”陆平安拽着张薇就要往后退。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动不了。
“不行……它还在拉我……”她声音发颤,左臂已经开始发麻,“我控制不住……”
陆平安回头看她,心一沉——她整条左臂都开始发黑,皮肤下的暗纹像活虫子似的蠕动,正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爬。
“你给我撑住!”他吼了一声,把罗盘塞进她怀里,“别让那东西钻进你脑子里!”
张薇死死抱住罗盘,牙齿咬得嘴唇都破了,血珠渗出来,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片。
宋明琛站在烟雾那头,冷冷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别挣扎了。她本来就不属于你们这个世界。从她出生那天起,就是为今天准备的。”
陆平安没理他,摸出口袋里的铜钱耳钉残片,狠狠扎进自己掌心。
血滴在水里的瞬间,罗盘“嗡”地震了一下,指针精准地锁定了宋明琛右脚的位置。
他抬腿一脚,踹翻旁边石柱上的残灯架——铁架“哐当”一声砸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宋明琛的落脚点被打乱,身形顿了半秒。
陆平安抓住这间隙,一把扛起张薇,往侧方的石柱后跃过去。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张薇嘴里溢出一口黑血,滴在青砖上,发出“滋”的轻响。
“还活着没?”陆平安拍了拍她的脸。
她勉强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别……让我靠近那根柱子……不然……我会打开它的。”
“我不信命。”陆平安咬着牙,声音发紧,“也不信什么狗屁容器。”
他抬头看向主柱的方向,黑液还在翻涌,宋明琛已经重新站定,正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
陆平安把张薇往角落挪了挪,解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全身,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你要是敢睡过去,我就把你丢在这儿。”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硬邦邦的关心。
张薇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攥着罗盘的手更紧了。
陆平安站起身,握紧罗盘,目光盯着主柱的裂缝。
他知道,接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
宋明琛走到离主柱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手,翡翠扳指对准了裂缝。
“最后一次机会。”他看向陆平安,语气平淡,“把她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陆平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正好落在宋明琛的鞋尖上。
“你妈没教过你,谈条件得有点诚意?”